缝了八针。
麻药劲儿过去之后,疼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搅。
陈默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惨白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地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道疤。
他脑袋上缠着的绷带紧得发慌,勒得头皮发麻。
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钻进鼻子里,呛得他喉咙发痒。
走廊里很吵。
隔壁床是个老太太,骨折,哼哼唧唧了一晚上,她女儿在旁边一直哭,哭得人心烦。
更远处还有人在喊,声音尖利:“医生!医生!我爸喘不上气了!”
脚步声匆匆跑过去,又匆匆跑回来。
急诊室永远是这样,生和死挤在一起,哭和喊混在一块儿,每个人都忙,每个人都急。
只有陈默这儿是安静的。
没人来看他。
护士来换过一次药,掀开纱布看了一眼,说伤口愈合得还行,就是有点红,让他注意别感染。
“家属呢?”护士又问了一遍。
“没来。”陈默说。
护士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走了。
陈默侧过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玻璃窗上反射出病房里的影子:惨白的灯光,来回走动的医护人员,还有他自己躺在床上的轮廓。
模糊的,像个鬼影。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头上的绷带。
纱布粗糙,手指碰到伤口边缘,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他又把手放下来,搭在身侧。
手指碰到放在床边的手机。屏幕碎了,裂痕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他拿起来,按亮屏幕。
下午四点半。
距离车祸过去六个小时了。
林雨薇没再来电话。
一条信息都没有。
陈默划开锁屏,点进微信。
置顶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他下午发的:“我在市三院急诊观察室3床。”
发送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
下面空空荡荡,没有回复。
他往上翻。
再往上,是昨晚吵架的话。
再往上,是前天晚上她说“今晚不回去了”。
再往上,是大前天,大前天……
陈默一直翻,翻到七年前的聊天记录。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林雨薇发信息总是很长,一条接一条,说今天吃了什么,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想他了。
他一条一条回,回得也挺长。
后来呢?
后来公司做起来了,她忙了,信息越来越短。
从一大段变成几句话,再变成几个字,最后变成“嗯好知道了”。
再后来,她回信息的时间越来越慢。
从秒回,到几分钟,到几小时,到第二天。
陈默一直以为,那是她太累了。
他体谅她。
他对自己说,她是CEO,要管公司,要谈业务,要应酬。
他不能那么不懂事,不能总缠着她。
所以他生病了自己扛,难受了自己忍,有事了自己解决。
他以为这是爱。
现在才知道,不是。
是他太贱。
贱到以为自己只要足够懂事,足够体谅,她就会看见他的好。
贱到以为七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把心腾干净。
陈默退出微信,关掉手机。
屏幕黑了。
他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转过头,继续看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那儿,弯弯曲曲的,像在嘲笑他。
…………
晚上七点,护工送饭来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穿着蓝色的护工服,手里端着个不锈钢餐盘。
“3床,吃饭了。”大姐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
陈默看了一眼。
一碗白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一小碟咸菜,黑乎乎的。
一个馒头,硬邦邦的,看着就硌牙。
“就这?”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大姐看了他一眼:“急诊室就这个标准。想吃好的得去住院部,得家属订餐。”
陈默没说话。
大姐把餐盘往他这边推了推:“凑合吃吧。你头上缝了针,得补充营养,不吃不行。”
陈默慢慢坐起来。
动作太大,扯到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缓了几秒,才伸手去拿勺子。
勺子是不锈钢的,冰手。
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没味道。
就是白水煮米,还煮过头了,糊糊的,粘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