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姜老师,您真的决定好了吗?”
听着电话那头的略带悲悯的问询,姜宁无意识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回答:“遗体捐赠这件事,我已经决定好了。”
“可是,您的病情或许还能再......”
“胰腺癌太痛苦了。”姜宁的语气无比平静,“你是我的学生,又是临床一线的医生,你应该最清楚。”
“更何况,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说到这,姜宁取下戒指,眼底闪过一丝悲哀:“趁我身体的各个器官还算完好,就让我安乐死去。遗体捐给医学院,也算是我这个老师能教给你们的最后的东西。”
戒指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弧线,落进了垃圾桶。
学生沉默了几秒后开口:
“时间如您所愿就定在七天后,捐赠协议我会尽快拟好发给您,还请您千万保重身体。”
玄关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一袭黑色风衣的盛泽珩走进来,正好看到姜宁熄屏的动作,好奇发问:“阿宁,在和谁打电话呢?”
“我的学生。”
和盛泽珩一样,姜宁也是医学院最年轻的教授之一,手下带过许多的学生。
和盛泽珩不一样的是,姜宁更加平易近人,对学生也极有耐心,所以很得学生的爱戴。
“对了,刚才你说医院有急事,处理好了吗?”
姜宁的反问让盛泽珩的心不自觉跳漏了一拍,就连身体都变得僵硬,好一会儿才状似不经意地回答:“差不多了。”
姜宁一眼就看出盛泽珩在说谎。
从相识相恋,到步入婚姻的殿堂,再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四年。
可以说盛泽珩每一句话的语气、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的变化,姜宁都了然于胸。
急于摆脱糟糕的情绪,盛泽珩选择另找话题:“阿宁,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姜宁不会做饭。
小时候有爸爸妈妈给她做饭,父母去世后,盛泽珩便接手了照顾她的一切事务。
尽管所有人都说,像盛泽珩这样的天才外科医生,他的手生来就是应该握手术刀的,而不是洗手作羹汤。
可盛泽珩却没有半句怨言:
“能照顾阿宁是我的幸运。”
“如果有一天她不需要我了,那我才会真的活不下去。”
“我根本就不能离开阿宁。”
一贯冷情冷脸,时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男人,在提到自己的妻子时,竟然会露出宠溺的表情,实在令人啧啧称奇。
难怪同事们都说,姜宁能嫁给盛泽珩这样的丈夫实在是太幸福了。"
姜宁也这么觉得。
直到她亲眼看到口口声声说着“无法离开阿宁”的丈夫,揽住一个年轻漂亮女人的腰肢,深深吻下去的时候,她才终于意识到:
誓言是会变的。
人也一样。
在那之后,她开始频繁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主角永远是盛泽珩和一个年轻女人。
他们时而牵手看烟花,时而在热气球上拥吻,时而挑选情侣纪念物。
而就在这一次盛泽珩谎称医院有事出门前,对方给她发来了一条文字信息:
“今天下午,泽珩将会彻底占有我。”
于是,在盛泽珩出门前,姜宁特地叫住他,问了一句话:“可以不去吗?”
盛泽珩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阿宁乖,可是这次我必须得去。”
2
“阿宁,阿宁?”
盛泽珩的声音将她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我想吃鱼。”姜宁回复,“今晚就做红烧鱼给我吃吧。”
脱下外套,盛泽珩亲昵地靠在姜宁身侧,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一样蹭了蹭:
“阿宁,我好想你。”
“全世界,我最爱你,我只爱你!”
“你也会永远爱我的是吗?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我的吧?”
平时盛泽珩就总会问这样的话,像是永远也问不腻一样。
如果姜宁没有马上回复,他还会生闷气,然后红着眼眶诘问:
“阿宁,你是不是嫌我烦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杀了我吧。”
“反正,如果没有你,我也是活不下去的。”
最后,姜宁就只能哭笑不得地赌咒发誓:
“我会永远爱你,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可这次,姜宁不想回答了,只是沉默着拿手指敲了敲椅背,试图转移话题:
“我有点饿了。”"
来往的学生,有许多都向他们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你可是学校里出了名的男神教授,这样影响不好。”
姜宁害羞地推开了他,同时不着痕迹地结束了这个吻。
“我不在乎。”
“我只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最我爱的人。”
不知为何,尽管姜宁的态度和从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盛泽珩还是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
所以,他不断地表述着爱意,企图让自己获得一点安全感。
在盛泽珩的强烈要求下,姜宁还是和他一起吃了午饭。
胰腺癌晚期的患者其实是很难有食欲的。
但为了不让盛泽珩看出来,姜宁还是强撑着将面前的餐食吃完。
期间,盛泽珩又一次问了戒指的事。
不过一个晚上的功夫,姜宁无名指上的戒痕已经消失殆尽,就好像那枚戒指从来不存在一般。
这件事无疑引起了盛泽珩的不安。
“那枚戒指是我亲手做的,不让如就让我来修吧。”
“不用了。”
姜宁一边用餐巾擦去嘴角的食物残渣,一边平静地拒绝:
“你现在既要忙学校里的事,还要兼顾医院的大手术,哪里还抽得出空去修戒指?”
“再说了,结题报告的截止日期应该就是下周了。你要是不帮忙,谢舒妍一个人可是完成不了的。”
姜宁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盛泽珩的反应。
果然,一提到谢舒妍,那张向来处变不惊的脸上立马浮现出不同寻常的焦躁。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姜宁适时地又加了一句:
“你啊,对待学生也别只是那么严厉。你毕竟是老师,该帮忙的时候还是要帮忙的。”
盛泽珩的眼神明显飘忽了起来,态度也逐渐松动,只是反复叮嘱:
“戒指修好你一定要记得及时拿回来。”
好容易送走了盛泽珩,姜宁独自一个人去了趟商场。
她独自在数码区域逛了一下午,终于选中了一款录像机,又另外买了一张储存卡。
坐上车,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谢舒妍打来的电话。
姜宁犹豫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不值得被原谅!”
“我只希望下辈子再也不要和你相遇!”
恐惧如同一只潜伏在暗处的野兽,终于在这一刻露出獠牙,将他彻底撕碎。
盛泽珩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点崩溃,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希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原来姜宁不爱他了。
原来即使他费尽心思将戒指重新找回来,姜宁也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了。
姜宁再也不想见到他,哪怕是下一辈子,她也不愿意原谅他。
过去一年里,他找到的所有有形或者无形的证据,都不过是他为了安慰自己编造出来的谎言。
盛泽珩趴在地上失声痛哭,拼命喊着姜宁的名字。
可是这一次,他无比清晰地明白,姜宁不会再回应他。
巨大的玻璃窗被人用力砸碎,盛泽珩循声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记得地方,去年秋天庭审的时候,对方坐在被告席后,哭得几近晕厥。
“你是,谢舒妍的母亲?”
那时候,她还是衣着得体的贵妇人,因为保养得当显出远远超过同龄人的年轻。
可不过一年的功夫,她就已经老了十岁。
剪裁得体的衣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我要你偿命!”
一周前,谢家收到了谢舒妍死在监狱里的消息。
随着消息一起抵达的,还有谢舒妍了无生气的尸体。
年轻的身体上遍布青紫的痕迹,还有烟头烫出来的疤痕,以及无数个细小的针眼,最可怖的是横穿腹部的一道巨大豁口,几乎能看得到里面的内脏。
狱警说,谢舒妍是死于一场监狱内的斗殴。
关押着杀人犯的牢房总是不太平的,打架斗殴时常发生,屡禁不止。
偏偏谢舒妍娇生惯养惯了,即使面对牢房里的大姐也是颐指气使的态度,声称自己的父母很快就能把她接出去,到时候监狱里欺负过她的人,她都会百倍奉还!
这样嚣张的态度很快就引起了各方势力的不满。
在又一次械斗中,谢舒妍被人用削尖的木棍捅进了腹部。
等到狱警赶来控制场面的时候,她已经因失血过多而倒在了血泊里,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一句冰冷的尸体。
看到尸体的当下,谢父就突发了心脏病,谢母也晕了过去。
谢父被安排住进了重症监护室,谢母倒是很快就醒了过来,只是她接受不了女儿死去的事实,在医院里发了疯一样大喊大叫,说要让害死她女儿的人偿命。
由于她本身的血压过高,医生也不敢随便给她注射镇定剂,只是嘱咐家属要看住病人,千万不能让她情绪激动做出什么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