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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宁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都清空了,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连带家里一切留有她痕迹的东西一并丢进了火炉里。
大火在熊熊燃烧,像是能销毁世间一切隐藏在美好下的不堪。
今天早上,盛泽珩曾经背着她偷偷跑去阳台打了一通电话。
在此之前,他的手机里已经积攒了上百条的来自谢舒妍的未接来电和消息。
“泽珩,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老公是玩腻我了吗?老公怎么能这么对我?”
“盛泽珩我警告你,再不回我的电话,我们就一刀两断!”
显然,盛泽珩屈服了,所以他在电话接通后的第一句话就是:
“宝贝,老公今天就来找你好吗?”
全程,姜宁就站在距离阳台不到五步的地方,冷静地听完了那通电话,发现自己的心口早已麻木。
处理好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这所房子。
时至今日,她仍旧记得第一次和盛泽珩走进这里的场景。
那时,他们刚毕业不久,手头上的钱很有限,谁知,中介却给他们推荐了这套房子。
巨大的落地窗,还有挑空的阳台。
姜宁一眼就爱上了这里。
可是太贵了,远远超出了他们所能承受的价格范围。
房产中介还在喋喋不休地的介绍着,姜宁原本想拉着盛泽珩离开,却反被他握住了手。
“就定这一套吧。”
姜宁大吃一惊,下意识想反驳,就听盛泽珩说:
“我太太喜欢。”
“只要她喜欢,一切都好说。”
那时姜宁才知道,自己踏进这套房子时所表露出来的喜爱之情,早就被盛泽珩看得一清二楚。
她了解盛泽珩,盛泽珩又何尝不是如此?
所以,只要她喜欢,盛泽珩愿意背上远高于他所能承受范围的债务,没日没夜地工作赚钱,甚至可以将自己的辛苦做出的学术成果卖掉。
他总说:
“只要阿宁喜欢,我什么都愿意做,即便要我的命!”
可这样诚挚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变了的呢?"
正往里走的助手和他撞了个满怀,几乎要被对方癫狂的模样吓到,急忙伸手去扶:
“盛医生,你……”
只是后面的话,他没能说下去。
他的手上拿着一张指纹采集科出具的对比证明,上面的结果令他完全无法将任何安慰的话说出口。
如今看到盛泽珩面色惨白的样子,他也猜到了一些,纠结片刻,还是咬牙说了实话:
“盛医生,上午那起车祸的死者身份已经对比出来了。”
“是姜宁,姜教授。”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无限停滞,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而扭曲。
盛泽珩沉重的呼吸声不断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心脏如同被重锤击打,痛得他连正常站立都做不到。
“你在胡说……”
他低声呢喃着,嘴唇微微开启,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辅助自己的论断,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着他这副模样,助手的声音里也不免带上了哽咽,却还是只能按规定将对比结果递了过去:
“盛医生,这是采集科出的证明,还请您节哀。”
盛泽珩下意识推开了那张薄薄的纸。
仿佛只要他没看过,事实就没有发生。
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手套上的血将白色的无菌服染红,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用力撞开助手冲了出去,门口的谢舒妍看到他,立即兴奋地跑过来:
“是胰腺癌!检验科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是胰腺癌!而且是晚期!就算没有车祸,那个女人也根本活不下来的!”
“泽珩,还好有你,不然,不然我……”
“滚开!”
谢舒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盛泽珩一把推倒在地,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走廊的墙上,一时间让她有些神情恍惚。
盛泽珩看向她的眼神,锋利且不带一丝感情,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她的脑门,身体却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紧紧束缚,动弹不得。
下一秒,盛泽珩已经冲了出去。
午夜十二点的街道,安静得让人喘不上气。
盛泽珩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里的。
他只知道一推开门,家里空得吓人。
“阿宁!”
他急迫的喊了一声,没有任何人应答。"
“姜老师,您真的决定好了吗?”
听着电话那头的略带悲悯的问询,姜宁无意识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回答:“遗体捐赠这件事,我已经决定好了。”
“可是,您的病情或许还能再……”
“胰腺癌太痛苦了。”姜宁的语气无比平静,“你是我的学生,又是临床一线的医生,你应该最清楚。”
“更何况,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说到这,姜宁取下戒指,眼底闪过一丝悲哀:“趁我身体的各个器官还算完好,就让我安乐死去。遗体捐给医学院,也算是我这个老师能教给你们的最后的东西。”
戒指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弧线,落进了垃圾桶。
学生沉默了几秒后开口:
“时间如您所愿就定在七天后,捐赠协议我会尽快拟好发给您,还请您千万保重身体。”
玄关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一袭黑色风衣的盛泽珩走进来,正好看到姜宁熄屏的动作,好奇发问:“阿宁,在和谁打电话呢?”
“我的学生。”
和盛泽珩一样,姜宁也是医学院最年轻的教授之一,手下带过许多的学生。
和盛泽珩不一样的是,姜宁更加平易近人,对学生也极有耐心,所以很得学生的爱戴。
“对了,刚才你说医院有急事,处理好了吗?”
姜宁的反问让盛泽珩的心不自觉跳漏了一拍,就连身体都变得僵硬,好一会儿才状似不经意地回答:“差不多了。”
姜宁一眼就看出盛泽珩在说谎。
从相识相恋,到步入婚姻的殿堂,再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四年。
可以说盛泽珩每一句话的语气、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的变化,姜宁都了然于胸。
急于摆脱糟糕的情绪,盛泽珩选择另找话题:“阿宁,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姜宁不会做饭。
小时候有爸爸妈妈给她做饭,父母去世后,盛泽珩便接手了照顾她的一切事务。
尽管所有人都说,像盛泽珩这样的天才外科医生,他的手生来就是应该握手术刀的,而不是洗手作羹汤。
可盛泽珩却没有半句怨言:
“能照顾阿宁是我的幸运。”
“如果有一天她不需要我了,那我才会真的活不下去。”
“我根本就不能离开阿宁。”
一贯冷情冷脸,时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男人,在提到自己的妻子时,竟然会露出宠溺的表情,实在令人啧啧称奇。
难怪同事们都说,姜宁能嫁给盛泽珩这样的丈夫实在是太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