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沅从手术台上醒过来时,医生已经在第三次催家属签字了。
大出血止不住,需要摘除**。
她躺在推车上,血袋还挂在床头,护士拿着同意书站在她面前,语气一次比一次急:
“你家属到底来不来?再拖下去要出人命的!”
“没有家属。”
许清沅撑着虚弱的身体,用那只还在输血的手,颤抖着自己签下手术同意书。
她在医院躺了整整半个月。
出院后,大家发现从前那个围着顾京年转的女人,变了。
她不再在午休时偷偷炖汤,只为了赶着给顾京年送去。
她不再红着脸说起顾京年,以前提到他的名字,她眼底都是藏不住的光。
她不再因为他身边出现女同事而吃醋,驱赶他身边的莺莺燕燕。
就连顾京年把大半工资都偷偷拿给赵文昕,许清沅也没有任何意见。
顾京年借着去省城开技术研讨会的由头,带赵文昕母女去旅游,她也能平静地帮他收拾行李。
甚至赵文昕的哥哥带着人去她所在的纺织厂闹事,导致她被厂里开除,她也半句没跟顾京年提过。
半个月过后,顾京年从省城回来。
他拎着行李箱走进家门,眉眼里还沾着旅途的倦意。
放下行李,看着正在厨房里的许清沅,皱了皱眉:
“我刚听说,赵文昕她哥去你们厂里闹,把你工作都闹没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找人通知我。”
许清沅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情绪:“一点小事,不必麻烦你。”
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顾京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堵得慌。
从前他每次出差回来,她总是早早就守在巷口等着。
看到他的身影,她就小跑着迎上来,叽叽喳喳围着他转。
问他有没有想她,有没有给她带礼物,问他这些天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然后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朝他撒娇。
可现在的许清沅让他感到陌生。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丝巾,跟进了卧室。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气我这次去省城带着文昕母女,没带你?”
“我都说了,是她女儿旧疾复发,县里看不好,必须去省城找专家。说到底,这件事的源头也是因为你害她家小孩摔伤,我于情于理都要照看一二。”
他把丝巾递过去:“特意去商场给你挑的,别生气了。”
许清沅接过丝巾,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我没有生气。”她躺下来,背对着他,“只是累了,想睡会儿。你出去帮我把门关上。”
顾京年站在床边,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许清沅睁开了眼睛。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像五年前那场大水之前的天色。
她盯着天花板,往事一桩桩涌进脑子里。
五年前,她刚进纺织厂做图样学徒,顾京年是机械厂最年轻的工程师。
那年大水淹了厂区,齐腰深的洪水,是他冲进水里,把她拉上屋顶救了一命。
打那以后他就总来。
有时是公事,有时是路过。
他会在她加班时顺路送她回家,会在下雨天撑着伞等在厂门口,会因为她喜欢吃就去找大厨学做菜做给她。
当年嫁给他的时候,厂里所有姐妹都羡慕她。
他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红花,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她说: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婚后的前三年,日子确实甜。
他会在深夜回家时轻手轻脚,生怕吵醒她。
会在她画稿子熬到凌晨时,端来一碗卧着鸡蛋的面条。
会在她生病时,请假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
一切改变,都从赵文昕进厂开始。
赵文昕的丈夫是机械厂的技术骨干,下乡支援时意外离世。
厂里体恤孤儿寡母,安排她进厂做文员。
起初顾京年只是工作上搭把手,逢年过节送些粮油。
许清沅虽心里发酸,也能理解。
可久而久之,顾京年嘴里的道义,渐渐变成了偏爱。
赵文昕女儿稍有不适,他比赵文昕还紧张,半夜抱着孩子就往医院跑。
赵文昕工作上出现问题,他二话不说替她扛下来,领了个小处分;
甚至,他开始把每个月工资的一大半偷偷塞给赵文昕,说是给孩子攒学费。
许清沅发现后跟他闹过,哭过,吵过。
他每次都说:“你思想有问题,他丈夫是因公牺牲的,我照顾她们母女是天经地义。你也是女人,怎么不能有点共情心呢?”
后来流言四起,两家厂区都传遍了。
她约了两个工友一起,想找赵文昕谈谈。
不知道怎么回事,事情出了岔子,混乱间赵文昕的女儿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当场昏了过去。
医院里,赵文昕红着眼冲过来,一把将她推下楼梯。
许清沅第一时间护着肚子。
鲜血从她身下涌出,顺着台阶往下淌。
她疼的浑身发抖,意识模糊间只听到赵文昕跪在台阶上哭着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生气了……”
而顾京年则一把扶住对方:“不怪你,是她有错在先。这也算给她一个教训。”
七个月的胎儿没能保住,引产下来,已经有了清晰的五官。
术后大出血,医生只能摘除了她的**,她再也不能做妈妈了。
手术后的病房里,顾京年带着赵文昕站在床前:
“你好好养身体,这次的事,怪你自己,别怨文昕。”
话音未落,护士走过来:
“你女儿醒了!”
他立刻陪着赵文昕赶去儿科,再也没回头。
她盯着天花板,眼泪从眼眶滑落。
住院的半个月里,赵文昕的女儿和她在同一栋楼里,顾京年就守在那,一次都没来探望过她。
许清沅心底最后一点期待,也没有了。
出院那天,她曾经的师傅找到了她。
老**七十多了,满头银发,握着她的手,眼睛通红:“孩子,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摇摇头,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师傅叹了口气,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擦眼泪:
“国外有一家面料公司,在找图样设计师,我被邀请过去,正想带个学生,我第一个想到你,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她攥着师傅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房门响了。
顾京年推门进来,掀开被子靠了过来,身上还萦绕着淡淡的女士香水味。
思绪被打断。
许清沅闭紧双眼,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等师傅把她的出国手续办好,她就彻底离开这里。
永远不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