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屿舟习以为常地跨过满地狼藉,“差一点没打着,老太太,您的手每次都那么准。”
宋挽初知道老太太为何动怒,玛瑙手串的代表意义太过明显,俞慧雁戴出去,简直就是要昭告天下,她即将成为梁屿舟的正妻。
“梁屿舟,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娶姓俞的进门?她父亲贪墨被贬,名声在官场已经臭了!把她娶进门,你父亲在一众同僚面前都抬不起头!
她又成日扭捏作态,哪一点能比得上挽初大方端庄?你遗传你母亲的糊涂脑子也就算了,难道连眼睛也瞎了吗?”
梁屿舟早就习惯了老太太的怒斥,不生气,不辩解。
老太太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更大。
这些年祖孙二人发生矛盾,大多都和宋挽初有关,宋挽初不忍老太太一直为她动怒,忙轻抚老太太的后背,帮她顺气。
“老太太犯不着为这点小事生气。”
她的本意是想将这件事轻轻揭过,梁屿舟却突然挑起眉毛,眼神凌厉,“小事?”
宋挽初心中一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梁屿舟想娶俞慧雁,没能争得老太太的同意,怎么能算小事?
老太太不松口,她就成了既得利益者,说这样的话,在梁屿舟眼中,是妥妥的小人行为。
若是从前,她必要辩解一番,不遗余力地扭转自己在梁屿舟心中的印象。
可她现在已经明白了,不被爱的人,说什么都是错的。
她干脆保持沉默。
“明日是挽初回娘家的日子,你陪她一起去。”
老太太发话了,慈爱的眉眼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
梁屿舟轻嗤,“只听说过陪妻回娘家的,没听过陪妾回娘家的。”
他的话犹如一盆兜头冷水,浇得她全身冰冷。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当着老太太的面,称呼她为“妾”。
过往三年,他虽然对她冷漠疏离,但给了她该有的体面,人前会称她一声“夫人”。
俞慧雁回来了,他就连这点体面,都不想给她了吗?
宋挽初的手越攥越紧,骨节泛白,喉头发酸。
她不想再难堪下去了,起身对老太太行礼,“老太太,管事的媳妇婆子这会儿该去我院子里了,我先回去了。”
老太太点头,她从梁屿舟身边经过,目不斜视。
梁屿舟的眉间,泄出隐隐的怒气。
直到宋挽初走出屋门,背后的那两道寒芒带来的压迫感才消失。
老太太怒瞪他,“挽初为了帮你博彩头,差点没命,你就是这么对待她的?”
她清楚记得,赐婚圣旨下达的时候,梁屿舟眼中有光。"
千钧一发之际,梁屿舟毫不犹豫地护着俞慧雁,跳下了马车。
宋挽初摔在地上,“咚”地一声闷响,她听到了骨头错位的声音,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失控的马车继续朝前狂奔,梁屿舟拉着俞慧雁躲到一边,而破裂的车壁,沉重地砸在了宋挽初的后背上。
她的上半身阵阵发麻,后背刚刚愈合的伤口纷纷开裂,剧痛来袭,她双眼发黑,疼得身子抽搐,发不出一丝声音。
而梁屿舟,将受惊尖叫的俞慧雁护在身后,自始至终,都没有分半个眼角给她。
生死面前,她是被夫君抛弃的那一个。
宋挽初吐出一口鲜血,昏死了过去。
……
宋挽初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数不清的人影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听到南栀和素月的哭声,老太太的责骂声,还有陌生的声音,纷杂吵闹,她的头好疼。
她一会儿看到父亲的脸,一会儿看到义兄时洛寒的脸,还有舅舅和舅母,他们无一例外,都面带焦急和心疼。
唯独不见梁屿舟。
他冷漠无情到,连她的幻象里,都不愿出现。
新伤旧伤叠加,每一次呼吸都扯动伤口,带起绵密的疼痛,无休无止。
终于,卧房渐渐安静下来。
她伤口发炎,起了高热,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色,纤瘦的身子不停地发抖,如风中摇摇欲坠的落红。
温热的丝帕覆上额头,有人在给她擦拭冷汗。
眼前的轮廓模糊不清,但宋挽初能分辨出,是个身材挺拔的年轻男人。
虽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可他的动作轻柔,像是很在乎珍重她的样子。
身体的疼痛和虚弱打碎了她的矜持和端庄,宋挽初低低地啜泣,“好疼……”
“别怕,我陪你,疼就抓着我的手。”
男人的手掌宽厚有力,嗓音温柔,定然不是梁屿舟。
梁屿舟根本就不在乎她的生死。
一定是她的阿兄时洛寒。
“阿兄,我好疼,好累,我后悔了,我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梁屿舟眼中的温存在片刻间消散殆尽,深邃的眼眸酝酿着风暴。
这就是老太太说的,她对他所谓的真心?
都神志不清了,嘴里还念叨着另一个男人!
还说不想和他在一起?
她是八抬大轿抬进国公府,与他拜了天地的,难不成,能说走就走?
而浑浑噩噩的宋挽初丝毫感知不到梁屿舟的怒气,整个人破碎一般,泪水不断。
“我为他取了心头血,没了半条命,可他不相信我……”
梁屿舟气恼想走,可听到这一句梦呓,不由得愣了愣。
他的目光,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向下,落在胸口。
隔着一层纱衣,胸口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也清晰可见。
这道疤,他不陌生,无数个缠绵的夜里,他用手指摩挲过,亲吻过,却从未想过问一问这道疤的来历。
因为,这道疤从二人的初夜就存在,梁屿舟只当是她幼年受伤留下的。
他回想起那日她在马车上说过的话。
三年前中秋宫宴,她的确在场。
可为他取心头血的,分明是……
外面传来了吵闹声,南栀和素月好像和什么人吵起来了。
“二爷,我家姑娘受了惊吓,牵动旧伤,这会儿心口疼得厉害,您快去看看吧!”
俞慧雁的丫头彩蝶被南栀和素月拦着,进不了屋,于是朝着门口大喊大叫。
“喊什么,我家姑娘病了要清净,二爷正在照顾她,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家姑娘是二爷的心尖肉,一个妾而已,难道比国公府未来的主母还重要?”
彩蝶的口气很大,一点都不把宋挽初放在眼里。
“谁说我家姑娘是妾了?你见过谁家纳妾有圣旨赐婚?”
素月最听不得谁说她家姑娘是妾,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架着彩蝶的胳膊就往外推,“你给我出去!”
彩蝶双拳难敌四手,落了下风,眼看就要被赶出院门,忽见门口一抹颀长的身影,眼睛亮了起来,“二爷,你可要给奴婢做主,宋姨娘的丫头太无礼了!”
她家小姐是国公府的贵客,她是贴身大丫头,自然也要被敬着!
南栀和素月见梁屿舟面有不悦之色,只好放开了彩蝶。
梁屿舟头也没回,大踏步就朝着香雪阁的方向去了。
彩蝶对南栀和素月翻了个得意的白眼,小跑着跟了上去。
素月气得跺脚,“俞小姐明明就毫发无伤,还要没病装病骗走二爷!”
“走了就走了,姑娘她不稀罕。”南栀对此司空见惯。
心不在姑娘这里,强留也没用。
二人回到屋里,轻手轻脚地为宋挽初盖好被子。
她睡梦中依旧皱着眉头,很不舒服的样子,眼角还有一滴泪。
方才她清醒了片刻,错把梁屿舟认成了时洛寒,她心中还有些愧疚。
但一听说俞慧雁有事,他立刻就走了,没留下一丝温情。
宋挽初就连心中的那点愧疚,也消失了。
他越是无情,她离开的时候就会越干脆,没有惦念没有牵扯,挺好的。
……
梁屿舟赶到香雪阁的时候,俞慧雁正躺在榻上,脸色苍白,捂着心口,如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惹人怜惜。
“表哥!”
俞慧雁一见梁屿舟,就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一副急于需要安抚的样子。
梁屿舟在卧房门口停下脚步,询问正在整理药箱的沈玉禾,“沈大夫,慧雁的身体不要紧吧?”
沈玉禾是太医院院正沈鹤青的孙女,京中有名的妇科圣手,经常出入世家,为夫人小姐看病。
她瞥了一眼病恹恹的俞慧雁,语气有几分不耐:“没有大碍,就是吓着了,静养两天就好了。”
她本是老太太请来为宋挽初诊治的,谁料刚进国公府大门,就被嘉和郡主的人截胡,非要她先来看看俞慧雁,说她的病更要紧。
受了点惊吓也算病?
沈玉禾惦念着伤势严重的宋挽初,示意背药箱的丫头跟她走。
走到门口,梁屿舟追上来,“她的心口受过重伤,时常疼痛,可有药医?”
沈玉禾有几分困惑,“什么重伤?她身体好得很!”
"
俞慧雁被安排在了离嘉和郡主较远的院落里。
本来梁屿舟将她送来休息,谁知连屋子都没进,转身就走了。
他一定是去追宋挽初了。
宋挽初逼着她道歉,梁屿舟虽然阻止了,可俞慧雁心里门清,表哥给她的也只有面子。
他心系宋挽初,哪肯在她的屋子里停留!
熊熊妒火烧得俞慧雁五脏六腑都要变形了,她攥着身下的锦被,面目狰狞。
门被推开,长公主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在她面前,俞慧雁不敢装病,忙掀开被子下床行礼。
嘴巴还没张开,一个大耳光就朝她的右脸呼了上来。
“蠢货,谁让你自作主张陷害宋挽初的?”
俞慧雁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被梁屿舟抛弃的恼火,被长公主斥责的委屈,输给宋挽初的不甘,诸多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她咬着嘴唇,呜呜哭出了声。
长公主完全没了人前对她慈祥喜爱的模样,眼神冷厉,像是要杀人。
“是慧雁愚钝,慧雁自请受罚,不劳长公主动手!”
强忍着眼泪,她狠心扬起手,掌掴自己的脸。
长公主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并不阻止。
直到俞慧雁双颊红肿,嘴角沁出血珠,才大发慈悲道:“好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打坏了脸可如何是好。”
俞慧雁的脸和手都是麻的,但在怒气摄人的长公主面前,她不敢叫屈。
俞家大小二十几口人的性命,都握在长公主手里,而她,也只是长公主用来拉拢国公府的一枚棋子。
只要能嫁给梁屿舟,她甘愿当这枚棋子。
长公主睥睨着跪在地上的俞慧雁,突然觉得她也不过如此,长相勉强算是清秀,可与妩媚惊艳的宋挽初一比,却像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烧火丫头。
一想到宋挽初,长公主的火气就更大了。
三年前她为俞慧雁和梁屿舟做媒,梁家和俞家一结亲,国公府的声望势力就能为她所用。
眼看婚事就要成了,宋挽初的父亲偏偏在这个时候为老公爷牺牲了。
国公府那老婆子又横插一脚,硬是把宋挽初抬进了国公府,破坏了她的计划。
宋挽初不死,国公府和梁家的婚事就难成,更难解她的心头之恨!
“你的姨母口口声声说梁屿舟爱你,可你都‘发病’了,也没见他多紧张,放下你就去追宋挽初了,本宫今日两度提及你们的婚事,他也没表态,他真的喜欢你吗?”
长公主的质问,大有觉得她这颗棋子不那么好用的意味。
俞慧雁最害怕的就是自己失去利用价值,如果没了长公主的助力,再加上国公府那位顽固老太太横加阻拦,她嫁给梁屿舟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我们是青梅竹马,表哥自然是喜欢我的!”
她曲着膝盖往前挪蹭了两步,急于向长公主证明自己在梁屿舟心中的地位。
“他虽然看出了我在故意陷害宋挽初,可还是选择维护我的颜面,说明表哥心里有我!他只是一时被宋挽初那个贱人迷惑了,只要我能嫁给他,他一定会发现我更多的好!”
“是吗?”长公主的笑容有些阴森,看得俞慧雁脊背发凉,“你确定他不是念在你的救命之情上,才肯维护你一二?”
她活了五十年,怎么会轻易被一个毛丫头的几句话给骗去?
同样是落水,梁屿舟跳湖去救宋挽初的时候,可是没有半点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