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三年前她抱着父亲的灵位进宫,向皇上求取了嫁入国公府的圣旨。
梁屿舟也是这么认为的。
认为她攀龙附凤,是一个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的心机女。
所以厌弃她,憎恶她,冷待她,甚至俞慧雁父亲被贬的账,都算在了她的头上。
俞敬年任工部尚书期间,贪污修河堤款十万两,揭发他的是工部的一个七品官。
而这个小官,与她的父亲是挚友。
她心口那道陈年旧疤,又开始隐隐作痛。
“慧雁与你井水不犯河水,妨碍不了你!”
说完,梁屿舟拂袖而去,仿佛和她多说一句话,都无比厌烦。
随着他的衣摆消失在门口,宋挽初的心像是被挖走,空落落的,被冷风贯穿。
她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眼神渐渐变得坚毅。
是时候离开了。
大周对女子要求严苛,向来奉行从一而终,只有死别,没有和离。
更何况,她连正经的妻都算不上。
幸好,她还有一条后路。
当初嫁进来,舅舅舅母向老太太求了一封放妾书。
老太太承诺,如果三年的时间,宋挽初还不能让梁屿舟爱上自己,就放她离开。
不需要经过梁屿舟的同意。
距离三年之期,还剩下不到三个月。
她被送回了锦宁公府,第一个来看她的,是老太太。
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样子,老太太又心疼又生气,“梁屿舟那个混蛋呢,他媳妇伤得这么重,他在哪里?”
老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巧莺犹豫了片刻,才小声回禀,“方才太太叫了二爷去,说是商议给俞小姐办接风宴。”
宋挽初自嘲一笑,身上血淋淋的伤口,更疼了。
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把他给我叫过来,告诉他,敢不来,我老太婆就亲自去请,看他受不受得住!”
巧莺忙去了,不多时,梁屿舟便迈着稳稳的四方步进来了。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宋挽初苍白的脸上。
宋挽初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梁屿舟微恼,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老太太找我有事?”
老太太板着脸,强行拉过他的手,搭在宋挽初的手背上。"
宋挽初这一夜睡得很不好,连日来阴雨连绵,她背后的伤口痛痒难耐,连带着心口的旧伤,也一阵一阵地闷痛。
好不容易睡着,又是混乱的梦,一会儿是被梁屿舟强悍炙热的身体包围,榻上的他像是变了个人,热情急切,绵密的热吻彰显着他满满的占有欲,宋挽初无力招架,在他的怀中软成一滩春水。
可这样的火热很快就被他冰冷的眼神打破,旖旎散去,她的眼前,只剩下梁屿舟凉薄的笑声,“贵妾也不过是个以色事人的妾,只有慧雁,才配得上正红色。”
一字一句,无情到底,像是要将她活活凌迟。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宋挽初被一阵高声叫喊吵醒。
嘉和郡主身边的高嬷嬷,趾高气昂地站在院中,“宋姨娘,太太要吃桂花糕,叫你赶紧做好了送去!”
嘉和郡主看不起宋挽初,连带她身边有脸面的下人,也不把宋挽初放在眼里。
素月端着热水进了卧房,一边伺候宋挽初洗漱,一边抱怨,“眼下才春分,桂花树上连叶子都还没几片呢,太太竟然要吃桂花糕,这不是摆明了为难姑娘吗?”
南栀看得通透:“俞小姐昨天在姑娘面前炫耀二爷送的正红色玛瑙手串,老太太没给她好脸色,俞小姐受了委屈,太太不敢和老太太对嘴,就来为难姑娘!”
这样的为难,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了,冬日里要吃荷叶羹,夏日里要喝雪水煮梅花茶。
早就摸清了嘉和郡主的套路,宋挽初不慌不忙,洗漱好之后吩咐南栀:“我还收着不少去年秋天晒的桂花,拿出来便是。”
宋挽初端着桂花糕来到香雪阁的时候,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春雨。
香雪阁正在摆早饭,高嬷嬷瞥了她一眼,态度轻慢:“太太没传你,宋姨娘就在院中等着吧。”
素月为宋挽初撑伞,不一会儿就来了个不长眼的婆子,狠狠地撞了她一下。
油纸伞掉在地上,那婆子又一脚踩上去。
伞骨断裂,再也撑不起来了。
“哎呀,老奴不是故意的,宋姨娘为人大度宽和,不会和老奴计较,对不对?”
素月气愤:“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宋挽初对素月摇摇头,提醒她不可发火。
这样的伎俩她不知经受了多少次,一旦生气,便是给了嘉和郡主发难的理由。
好在,这样的刁难,她也无须忍受太久了。
那婆子得意洋洋地翻了个白眼,走了。
宋挽初站了一刻钟,雨势越发大了,她只得用袖子遮住桂花糕,以免浸了雨水,影响口感。
头顶的雨突然停了,梁屿舟不知何时进了院,撑着一把伞,漆黑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今日穿了竹绿色绣祥云的袍子,玉带束腰,身材颀长,宽肩窄腰。
风清月朗,清贵无边。
与当年令宋挽初心动的样子,别无二致。
但,她的心境,早已不复当年。
“给二爷请安。”她的语气,恭敬而疏淡。
她今日穿了一件烟粉色的对襟长裙,淡妆素裹,婀娜娇艳。
只是发丝滴着水,看上去有些许的狼狈。
梁屿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在那盘桂花糕上停留片刻。
“母亲又不是长颈鹿,脖子伸不了这么长,你来送东西又不进屋,母亲如何吃得到?”
说罢,拉着她往廊下走。
方才那婆子见了,皮笑肉不笑道:“二爷,太太还没吩咐宋姨娘进屋呢。”
梁屿舟怒声道:“哪里来的狗,一大早就狂叫?我的夫人要进屋,难不成还要看你的脸色?”
那婆子吓得忙缩头摆手:“不敢不敢!”
梁屿舟一大早心情就不好,正愁没人开刀。
“来人,把这个邋遢婆子给撵出去!”
没看成好戏的嘉和郡主,只得从屋里出来,“舟儿,为人要宽厚仁道,你何苦为难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
梁屿舟振振有词:“母亲不是最讨厌下雨天被踩脏了地板?儿子瞧这婆子留下一串泥脚印,怕惹母亲烦忧,才做主打发她,难道儿子做错了吗?”
这话听着恭顺,实则暗藏锋芒。
嘉和郡主和儿子的关系,算不上亲近。
梁屿舟小的时候,嘉和郡主忙着和小妾争宠,对他疏于照顾。
有一次为了抓爬床丫鬟,将一岁的梁屿舟遗忘在假山里,半大的孩子,差点冻死。
老太太深知嘉和郡主不靠谱,便将梁屿舟接走抚养,等嘉和郡主幡然醒悟,想和儿子亲近的时候,梁屿舟已经长大了。
嘉和郡主极力反对梁屿舟娶宋挽初,不仅是反对老太太,更是急于夺回儿子的控制权。
总之就是,老太太喜欢的,她都不喜欢,老太太厌恶的,她就偏要喜欢。
但嘉和郡主显然不想和儿子撕破脸皮,只得尬笑一声:“你说得对,打发了就打发了。”
她的目光落在宋挽初身上,怨毒而阴冷。
梁屿舟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将她大半个身子遮住,保护意味明显。
换做以前,宋挽初会欣喜好久,认为梁屿舟在意她,才会为她出头。
直到那天她听到梁屿舟和好友温从白抱怨:“我不去,老太太就要骂我护不住媳妇,天天挨骂,烦死了!”
宋挽初错愕地看到,他的眉眼间满是不耐。
原来,他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自己。
她的内心,已经没有了一丝波澜。
桂花糕被端上了桌,嘉和郡主拉着梁屿舟坐在俞慧雁身边,却对宋挽初视而不见。
在嘉和郡主的眼里,她就只配站着伺候,没资格与主人一桌吃饭。
“母亲,我和挽初,还要去给老太太请安。”
俞慧雁正殷勤地给梁屿舟夹菜,闻言手臂僵在了半空。
嘉和郡主巴不得给他和俞慧雁制造更多的相处机会,极力挽留:“老太太起得晚,不然你先吃,让宋姨娘先去。”
梁屿舟淡声道:“这不合规矩。”
俞慧雁眼睁睁看着梁屿舟挽着宋挽初的手走了。
表哥,分明还是在意宋挽初的。
她咬紧下嘴唇,老太太对宋挽初喜欢得紧,必然不会将人赶走,她要想顺利嫁给梁屿舟,除非宋挽初自己主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