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沉声问:“你说什么了?”
桑宁看向老爷子:“我说,我在贺家还遇到了贺三少,贺奶奶让他开车送我回来,虽然路上没有说话,但我听到他打电话说起疾风汽车,当时我也只是隐约听到一点,并不确定,所以这件事我也没和爷爷说,但姑妈再三逼迫,我没办法。”
南闻月骂道:“你这个小蹄子别胡说八道!你当时就是故意的!”
老爷子目光审视的看向桑宁。
“所以,你真的听到贺三少说起疾风汽车了?”
桑宁有些茫然:“我也不确定,贺三少为人冷淡,只是应承贺奶奶的吩咐把我送回来,一路上都没有跟我说话,我也只是偶然听到他打电话而已。”
桑宁这话也给老爷子透露了两个信息点。
其一,贺老太太很重视她,甚至愿意让贺斯屿亲自送她回来。
其二,桑宁来往贺家,即便不和贺家有什么交情,在贺家的随便一点见闻,听到一点消息,都是南家走再多的关系都难以得到的。
老爷子重新审视桑宁,眼里已经看到了她的价值。
南闻月和南桑宁各执一词,谁真谁假难以分辨,但,谁有价值,却是一目了然。
南闻月还要再说,老爷子直接喝斥一声:“南家好容易太平几天,你们又开始吵闹不休,闹的家宅不宁!”老爷子恼火的很,“思雅和桑宁那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还翻出来翻旧账!这件事到此为止!”
南闻月惊的脸都变了,爸竟然这么偏心南桑宁?!
南思雅委屈的看向温美玲和南振明,红了眼睛。
南振明却喝斥桑宁:“这件事决不能这么算了,南桑宁,你小小年纪还敢撒谎,你把思雅踹进池塘里的是不是?我怎么会有你这样恶毒的女儿!”
“爸为什么就这么笃定一定是我撒谎?原来在爸的眼里,我的话都不及姑妈可信吗?连爷爷都能信任我,为什么爸从来不肯信我?”
南振明被堵的一梗,又怒道:“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干的什么好事!”
桑宁语气冷肃:“爸就算不信我,也不信爷爷吗?爷爷作为长辈,又是一家之主,却被爸这样公然质疑决策,古人云,百善孝为先,若是家族之中目无尊长,以下犯上,混乱不堪,可见这家族兴盛也难以长久。”
这话仿佛戳到了老爷子的心坎儿里,老爷子感念的看着桑宁,连连点头。
南振明却要炸了:“你也知道目无尊长?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态度?!”
桑宁沉声道:“我是好言劝谏,希望爸不要寒了爷爷的心。”
南振明气的磨牙,合着他反驳就是目无尊长,她反驳就成了好言劝谏!
怎么这些道理怎么说她都有理!
南闻月尖声骂道:“爸你别听这个小贱人的!这小蹄子坑骗了我半幅身家,我损失几千万!非得把这小蹄子赶出去不可!”
老爷子皱眉。
桑宁声音平静:“女则有言,女子出嫁从夫,姑妈如今嫁了人成了家,反倒回来挑拨离间,信口雌黄,制造事端,惹得家宅不宁。”
南闻月瞪大了眼睛,这小蹄子哪儿来这么多封建大道理?!
温美玲也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她女儿活像是从清朝的山里走出来的,她活了一辈子,万万没想到能看到比老爷子还封建的人,会是她女儿?!
“爸,她……”
“够了!”
老爷子喝斥:“小孩子家家打打闹闹,无非也就是闹脾气,一点小事闹的没完没了了?!我看你们是嫌我活久了,巴不得早点把我气死!”
南桑宁还待在原地,有些没回神,低头,看到自己怀里的这本杂志上游龙走凤的三个字“贺斯屿”。
“天呐!!!”
叶茜拿到这本杂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激动的一把抱住桑宁:“桑宁!你简直是我福星!你竟然真的帮我要到了签名!”
桑宁被勒的有点喘不上气:“就是刚好碰到了。”
“我还以为贺三少这次生了气肯定不会再搭理我们京大的学生了,没想到他竟然还会愿意签名!”
桑宁干巴巴的:“他说,你很有诚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桑宁沉默。
她想起贺斯屿给她签名的时候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似带着几分得意。
莫名的不爽。
叶茜高兴坏了,抱着杂志合不拢嘴,又拉着桑宁说:“下次我请你吃饭!”
“好。”
算了,事情都过了,她懒得再想了。
终于课程结束,桑宁先给张叔打了电话,然后到学校门口等着他来接。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一辆迈巴赫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愣了一下,爷爷给她配的车是奥迪,难不成突然换车了?
后排车窗被按下来,露出了一双散漫的眉眼。
她愣了一下:“贺总?”
她以为他早就离开京大了,没想到这时候还能碰上他。
他视线扫过来:“你在这站岗?”
“……”
“我在等我的车。”
“上车,我送你。”
“不用了,张叔很快就来了。”
“我有事问你,”他顿了顿,再抬眸扫向她的时候,眉梢微挑,“也算是给你个机会,兴许能再多要一份签名。”
“……”
桑宁深呼吸,还是决定暂时咽下去一口恶气。
她拉开车门,上车。
“贺总怎么还在京大?”
“嗯,刚办完事。”
还有什么事要办?校庆早就结束了。
但桑宁向来很有边界感,虽然有疑惑也不会去问,叶茜说,她这叫……高情商。
桑宁很满意这个夸奖。
桑宁转了话题。
“贺总有什么事找我?”
“奶奶问起上次你弹了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有没有曲谱。”
桑宁上次在贺家呆了半天,弹了几首耳熟能闻的曲子,还有一首是她自己谱的曲,从前也只是为了自娱自乐,上次一时兴起,便也弹给了贺奶奶听。
贺奶奶很喜欢。
桑宁摇头:“没有,但贺奶奶如果喜欢,我将曲谱写下来,给贺奶奶送去。”
“嗯。”
迈巴赫已经平稳的开始行驶,穿梭在车流中。
桑宁顿了顿,又问:“但是我最近上课,可能没办法给贺奶奶亲自送去,贺总能不能帮忙转交?”
贺斯屿应的随意:“也行。”
桑宁想了想,又谨慎的开口:“那我留一下贺总助理的联系方式?”
贺斯屿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她接过来,名片上只有贺斯屿三个字,然后下面就是一排数字,是他的电话号码,反面是空白,没有任何其他文字,也没有介绍,也没有职称。
好像贺斯屿三个字,就已经足够代表他的身份。
桑宁又愣了一下,她以为以他这谨慎的性格,应该是不可能随意透露自己的联系方式的,最多给助理的。
他似乎察觉到她怔怔的视线,又转头看过来,语气散漫:“不满意?”
“我只是……”
“非得要我亲笔签名?”
桑宁:???
贺斯屿随手抽走了她手里的那张名片,翻到背面,又拿起钢笔游龙走凤的亲笔写下“贺斯屿”三个大字。
他又将名片重新送回去:“满意了?”
桑宁捏着名片,再次深呼吸,内心重复一百遍,算了,得罪贺斯屿得不偿失,何必呢?
南振明和温美玲惊的眼珠子都险些掉下来,老爷子说的每个字他们都听得懂,但组在一起,怎么就觉得听不懂呢?
南桑宁帮贺家挑选藏品?她懂琵琶?贺老太太请她登门做客?!
老爷子拍拍桑宁的肩,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你怎么会懂古董藏品的?还懂琵琶?这些也没听你说起过。”
连资料上,也是一字未提。
桑宁:“我在山里遇到一个游方和尚,因为常送他米面,他就收我为徒,教我许多东西,只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想着也不值一提。”
老爷子煞有其事,忙道:“那怎么不早说?也该请那位大师来家里吃顿饭。”
“他四处游走,在去年的时候就已经去往别处了,现在也寻不到他。”
这话听着荒谬,但的确也没有别的理由能解释南桑宁一个养在乡下书都没念几年,还能懂得鉴别古董还有弹琵琶。
真相如何,老爷子也并不那么在意,他真正在意的也只有结果。
老爷子可惜的点点头:“那倒是可惜了。”
“贺家可是京市首屈一指的豪门,贺老太太能赏识你,那是你的福气,你可得好好表现,拉近拉近关系。”老爷子语重心长,托付重任。
桑宁点头:“爷爷放心,我会的。”
南振明和温美玲的脸色惊变,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被遗失在乡下的女儿,竟还有这样的造化!
他们还以为,她就是个丢人现眼的废物。
突如其来的转变,他们心里好像百味杂陈。
南振明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对南家来说,贺家是想攀都攀不上的,而现在,贺家竟然邀请他的女儿去做客!
这可是搭上贺家的大好时机!
但凡贺家愿意给南家一点机会,南家都将得到不知多少倍的利益。
南振明轻咳两声,走上前来,语气也变的和缓:“贺老太太和善,你去了要懂事一点,让老太太喜欢你。”
南思雅脸都僵了,眼睁睁的看着刚刚还维护她的爸爸转眼就去捧南桑宁?
桑宁表情依然没有变化,还是平静的应声:“爸放心,我会的。”
什么亲人情分,都抵不过利字当头。
逢场作戏,她早已经得心应手。
温美玲张了张嘴,也想说什么,南思雅红着眼睛挽住她的胳膊,好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温美玲到底心软,怕南思雅伤心,又生生把问候的话咽回去,但是眼神却一直看向桑宁,带着复杂的情绪。
老爷子慈爱的拍拍她的肩:“好了,早点去睡吧,别耽误了明天的正事。”
“好。”
桑宁转身上楼,视线扫过南思雅,撞上她那一双红彤彤的,怨毒的眼睛。
她毫无所谓,甚至觉得可笑。
南思雅在南家二十年,却半点不了解南家人,竟还觉得南家把亲情看的比利益重要。
她用尽全力占有的所有人的宠爱,在利益当头,又算得了什么呢?
自欺欺人罢了。
老爷子看向哭成泪人的南思雅,顿时也没个好脸色:“成天为了个男人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南思雅慌张:“我……”
老爷子根本懒得废话,斥责一句:“再敢在大半夜的吵的家宅不宁,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南思雅憋屈的低下头:“是。”
第二天一早,桑宁梳洗打扮之后,就出了门,她今天就挑了一条素净的小白裙,柔软的发披在后背,毕竟是见长辈,还是得打扮的乖巧柔顺些。
张叔开车等在门口,她拉开车门上车,前往贺家老宅。
桑宁靠着车窗,看着车外飞逝而过的景致,看到他们从熙熙攘攘的闹市,渐渐驶入幽静的铺着青石板路的小巷里。
桑宁忍不住道:“这里好幽静。”
张叔笑着道:“那可不?这地方可不是一般人能住进来的,那得是权贵中的权贵。”
桑宁看着车窗外低矮的院墙,还有路边的小花,院中高耸的银杏树,阳光洒下,树上鸟雀叽叽喳喳,她来到这个时代以来,最喜欢的地方。
车停在了一个小院门口,院门已经被佣人拉开。
桑宁下车,看到院墙上爬满了夕颜花,小院里一座独栋的小洋楼,看上去恬静又温馨。
佣人走上前,笑着问候:“南小姐。”
桑宁微微点头:“我来见贺奶奶。”
“南小姐这边请,老夫人正等着你。”佣人将桑宁引进去。
桑宁跟着走进去,便听到琵琶曲的声音。
是《春江花月夜》。
“老夫人,南小姐来了。”佣人低声道。
贺老太太停下了手里的琵琶,抬头看向桑宁,笑着点头:“你来了,我正等着你呢。”
桑宁走上前去:“贺奶奶。”
贺老太太拉着她坐下:“我听阿屿说,是你帮忙挑的琵琶,我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还能懂这些。”
上次在贺家寿宴上,她就觉得这个小姑娘很有眼缘,听贺斯屿说这次又是她帮忙挑的琵琶,贺老太太立马就让人去请她来做客了。
“也不算太懂,是贺先生信任我。”
“你别谦虚,我还能不知道那小子?别看他成天没正行,他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儿。”
桑宁心里点头,的确很难应付。
回回和他说话她都要多费许多脑细胞,费神的很。
“这把螺钿紫檀琵琶,其实是阿屿的爷爷一直想要的,他生前最喜欢收藏古玩,尤其喜欢周朝,这把琵琶在周朝极负盛名,但前些年一直没下落,今年才突然面世,阿屿这就给拍回来了。”
贺老太太说起往事,也有些感慨。
桑宁弯唇:“贺先生很有孝心。”
贺老太太冷哼一声:“时有时无吧。”
“……”
“我听说你琵琶弹的好,我学了不久,弹的磕磕绊绊,倒是糟蹋了这好东西,你来试试。”
贺老太太将琵琶送来,桑宁便接过来:“嗯。”
桑宁将琵琶抱在怀里,她微微低垂着头,指尖按在琴弦上,轻轻拨动,清润的琴音流淌而出。
中午十二点,一辆黑色宾利驶入了小院。
佣人诧异:“三少爷回来了?”
他很少在这个时间回来,而且他昨天才回来过,按理说,下次再来估计至少半个月后了。
贺斯屿下车,随手关上车门,语气散漫:“奶奶呢?”
“在里面呢,南小姐来了。”
“哦。”
贺斯屿迈开步子走进去,黑色西裤黑色衬衫,样式板正,气质痞气,高大的身材将这身衣服撑的如同西装暴徒。
他走进小楼内,才推开门,就听到婉转多情的琴音。
穿着白裙子的少女侧背着他,怀里抱着琵琶,细嫩的手指在琴弦上勾缠,左腿叠在右腿上,长裙被勾起了些许,露出了大半截纤细的小腿,还有盈盈一握的脚踝。
她微微低垂着头,柔软的发落在肩头,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脸颊上,她好像白的发光。
她似乎觉察到他的视线,抬头,一双琉璃瞳看向他,恰好撞进他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