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没疯,能做出大年三十把做月子的大儿媳妇撵出去的事情吗?还到处嚷嚷,大儿媳妇跟人跑了。”
“纺织厂的人都来证实,小姜同志去随军了。”
……
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田翠芬发现自己一句话都听不懂。
“我、我疯了?”
田翠芬满头雾水,她怎么不知道自己疯了?
最重要的是——
“姜宁宁怎么去随军了?”
她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平时不咋出门,被欺负也一声不吭,居然有胆子横跨千里去随军?
田翠芬不信。
霍家其他人同样不敢置信,他们断定姜宁宁不敢走远,才故意散布谣言,顺便逼迫她出来澄清。
好家伙,她居然憋了个大的。
兔子惹急还会咬人呢。
田翠芬脑子乱糟糟的,就算姜宁宁去随军,跟自己疯了有什么关系?
隔壁刘寡妇是她死对头,两家儿子一同参军,结果她儿子死在战场,霍家大儿子步步高升。
她幸灾乐祸地跳出来,“当然是你疯了,你大儿子亲自打电话过来,说你脑子糊涂,并且给你找好了大夫治病,可真贴心呐。”
轰隆!
如同一道雷电劈在田翠芬脑门上。
大儿子知道真相了!
大儿子生气了!
外人不知道,她其实最害怕霍东临那双黑沉沉的眼,太过冷静透彻,能将人心看透。
倒映在大儿子眼中的她,贪婪、自私、偏心、虚伪……
生下来就跟个怪物一样不爱哭,安安静静的不闹腾人。
相比孺慕她、满嘴甜言蜜语的小儿子,她自然会疼爱后者多一些。
脑海中万般思绪还没理透,小女儿霍春芳着急跑下楼,却在距离一臂前踌躇停下。
小脸怯生生的问:“妈,你前年摔伤脑子,真把脑子摔傻了?”
田翠芬本来就又累又害怕,还被小女儿气的哆嗦。
呼哧呼哧大喘气,喉咙像破风箱似的发出嚯嚯的声音,那张老脸瞧起来分外狰狞可怖。
霍春芳发出尖叫声:“我妈真的疯了!大夫你快来给我妈治脑子啊。”
田翠芬脑子名为理智那根弦彻底断了,扛起自行车,只想打死眼前那个不孝女。
落在邻居愕然的眼中,是田翠芬真的疯了。
身穿白大褂的大夫冲下楼,指挥邻居帮忙擒住她。
很快,田翠芬被擒在地上。
人人都在感叹:“好端端的怎么就疯了呢,肯定是丧良心的事做太多了。”
田翠芬手脚挥舞,眼里满是绝望,觉得自己要气到吐血了,“我真的没病,也没疯,快放开我。”
不远处,是小女儿惧怕担忧的脸,以及匆匆赶回来目睹这一切,并决定弃车保帅、明哲保身的丈夫。
在霍东临的计划里,田翠芬是出现一些老年痴呆的症状,胡言乱语,留职养病,休养两三年就能“恢复”。
就能合理将田翠芬四处攀咬儿媳妇私奔的事,对姜宁宁、乃至整个霍家的影响到最低。
这些年他给家里的津贴粮票,早已足够日常开销。
谁曾想霍家人的神操作,直接把田翠芬推到“疯了”的地步。
田翠芬也意识到这点,感觉到嘴角有什么东西流出来。
低头一看。
哦,她是真的气吐血了!
-
回到家属区。
海鲜被人全部送过来了,放在廊檐下庇荫处躲太阳。
姜宁宁赶忙拿出来瞧,梭子蟹咕噜咕噜吐着水泡,其他海鲜也都没死。
像花蛤、蛏子趁新鲜吃不能过夜,姜宁宁从厨房拿了只木桶出来,撒上盐巴,把海鲜泡进去吐沙子。
姜宁宁愣了下,脱口道:“那你呢?”
没想到他做事如此果决,快刀斩乱麻,彻底解决了她与孩子的后顾之忧。
可他就要因此承受不孝的罪名。
霍东临听到这句关心,心念微动,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红。
除了战友与老首长,这是他第一次得到来自家人的关心。
“别担心,我能处理好。”
许是觉得自己语气太生硬,沉默片刻,又主动开口问:“满满怎么样了?”
“他睡前连做梦都在哭诉找错爸爸,此黑蛋非彼黑蛋呢。”
妻子娇软的音调里满是促狭,“并且决定明早重新去大门口找个温柔的爸爸。”
闻言,霍东临心里那点揍儿子的愧疚感顷刻烟消云散,轻哼:“早知道就该多揍两巴掌。”
话是这么说,指腹却轻轻抹去多余的木屑,用掌心挨个去蹭拭桌角,觉得不硌手才起身。
工具放入专门箱子里,按照大小整齐排列,再用拖把将地面拖的一尘不染,眨眼间便手脚利落地收拾好客厅。
“现在时间还早,才五点一刻,你赶紧回去重新睡吧,我走了。”
军队宿舍有严格的进出作息时间,姜宁宁心知肚明,男人忙活一整夜没合眼。
心头忽然有些过意不去,让驴子干活还得吃口草呢。她追到客厅门口,“要不要我给你煮点早饭?”
男人夜里偷偷干活,是为了避免娘仨磕碰受伤。如果不暖一暖,时间长了,心就冷了。
霍东临刚好走到院子里。
瞥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蛋掠过,薄唇抿的更紧了。
“不用麻烦,我直接去训练场,马上就要开始早操了。待会儿我让长光哥从食堂打早饭过来,你多睡会。”
锁好院门,走出去很远,他才停下脚步。
回头。
等了大约两分钟,七号院那盏灯终于熄灭,才重新迈起步伐,继续走向黑夜中。
再次回到床上,姜宁宁以为自己会睡不着,闻着身边两只小团子身上散发的奶香味,心里觉得哪儿哪儿都软的不像话。
眼皮越来越重,很快进入沉沉的梦乡中。
一觉无梦。
次日醒来太阳已经爬上枝头,身侧空荡荡的,早已没了温度。
两只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自己乖乖穿衣起床了,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从不需要自己操心与帮忙。
姜宁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悬挂下来的老式吊灯。
她能这么快接受这对龙凤胎,进入当妈的角色,实在是崽崽们太乖太萌了。
正想着,堂屋便传来满满努力压抑惊喜的“哇哇”声——
客厅里。
夏夏抬手直接捂上哥哥嘴巴,小脸萌凶萌凶的,“满满你轻点,别吵醒妈妈。”
满满眨巴着大眼睛看妹妹,表示自己明白了,白嫩的手指继续转着魔方。
“笨满满,顶部颜色在右边,你再将中间层棱块归位,确保侧面颜色对齐,就能解开了。”
夏夏觉得哥哥笨笨的,用自己的魔方演示给他看。
根本不用思考,手指凭着直觉灵活转动,不到半分钟就复原了。
满满恍然大悟,在算术方面,妹妹总是比他更厉害。
按照妹妹教导的方法推演,聪明的满满很快就能举一反三。
通过旋转底层和侧面,将白色边块与中心块对齐,形成白色十字,然后也解开了。
“哇,妹妹你真厉害!”
满满大眼睛一弯,“妹妹你以后去当公交车售票员吧,肯定不会算错账被扣工资。”
东临,还是当年老首长给取的。说是基地有个叫黑蛋的营长传出去不好听,其实是为了照顾他面子。
为黑蛋这个名字,他曾在基地受到无数嘲讽。迄今为止,边疆也还流传着“Black Egg God”(黑蛋兵王)的称号。
年轻的时候霍东临曾无数次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老家打电话写信都是要钱,为他晋升而高兴,为寄回去的津贴越来越多处处夸他孝顺,却从未考虑过这些都是自己拿命换回来的。
但在边疆执行任务几番生死后,渐渐变看淡了。
而这回,触及到他的底线。
霍东临顺便将火车上姜宁宁母子三人气哭关文雪,以及关家正派人寻仇的事情说了出来。
“等等,你说关文雪也曾告诉你,她被三个乡巴佬侮辱,才会落入人贩子手中?”
孙老猛地停下脚步,“可我看到江城公安局呈上来的报告上,写的是关文雪在卧铺车厢发现人贩子踪迹,以身诱敌,立下大功。”
两人默契对视一眼。
关家篡改报告!
霍东临则思考更多,关家人之所以急着寻找姜宁宁母子三人。
根本不是单纯地为女儿出气,而是要让他们彻底闭嘴。
“首长,我妻子身体虚弱,不适合牵扯进来。”霍东临黑眸中划过一丝急色。
孙老:“可你儿子已经牵扯进来了!”
他侧身命令警卫员去办公室取嘉奖令来,不一会儿,这张崭新出炉的奖状便交到霍东临手上。
霍东临不明所以,低头一瞧。
“……霍满满小同志智斗人贩子,帮助基地抓捕人贩子,解救人质……”
原来火车上他心心念念要招的兵,就是自己那皮的不行的大儿子!
也真够讽刺的。
明明是满满救了关文雪,关家却打算恩将仇报。
“这奖状是薛老特意求来的。”孙老也没料到会这么巧,当时薛老就在火车上,并且目睹这一切。
就是不知道,他了解事情多少。
孙老眺望着不远处的宣传栏,上面张贴新的公告,不少人正周围看,隐约还有“军区女神”、“巾帼不让须眉”的赞美声传来。
他唇角扬起一个讥诮的笑容,“风纪办这两天大力宣传,将关文雪捧为典型,且由他们继续蹦跶。”
捧得越高,摔下来才更疼。
霍东临面色淡定地把奖状收回兜里,准备多留两天,再给儿子看。
他都能想象得到,儿子得到基地嘉奖,会有多嘚瑟。
告别老首长回到专区办公室。
第一时间拿起笔记本,翻到一串熟悉的电话号码后,他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老韩,你妻弟是不是精神方面的医生,有件事想要麻烦你一下,是关于我母亲……”
当天。
田翠芬和往常一样下班,急匆匆骑着自行车上供销社,因为探监的时候小儿子建军心心念念要吃红烧肉。
今天来的不巧,刚到供销社最后一块肉刚好卖出去。
不忍心让小儿子吃苦,田翠芬又风风火火地骑车赶往国营饭店。
巧了,今天也不卖红烧肉。
路上车胎还被玻璃碴子扎坏了,田翠芬倒霉透顶,不得不用肩膀扛起来就走。
千辛万苦进了家属院,就发现邻居们冲她指指点点。
“田翠芬脑子看来真有问题,好好的自行车不骑,居然扛回来。”
“难怪她经常变脸,前一刻还冲你笑,你转身,那脸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