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临,还是当年老首长给取的。说是基地有个叫黑蛋的营长传出去不好听,其实是为了照顾他面子。
为黑蛋这个名字,他曾在基地受到无数嘲讽。迄今为止,边疆也还流传着“Black Egg God”(黑蛋兵王)的称号。
年轻的时候霍东临曾无数次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老家打电话写信都是要钱,为他晋升而高兴,为寄回去的津贴越来越多处处夸他孝顺,却从未考虑过这些都是自己拿命换回来的。
但在边疆执行任务几番生死后,渐渐变看淡了。
而这回,触及到他的底线。
霍东临顺便将火车上姜宁宁母子三人气哭关文雪,以及关家正派人寻仇的事情说了出来。
“等等,你说关文雪也曾告诉你,她被三个乡巴佬侮辱,才会落入人贩子手中?”
孙老猛地停下脚步,“可我看到江城公安局呈上来的报告上,写的是关文雪在卧铺车厢发现人贩子踪迹,以身诱敌,立下大功。”
两人默契对视一眼。
关家篡改报告!
霍东临则思考更多,关家人之所以急着寻找姜宁宁母子三人。
根本不是单纯地为女儿出气,而是要让他们彻底闭嘴。
“首长,我妻子身体虚弱,不适合牵扯进来。”霍东临黑眸中划过一丝急色。
孙老:“可你儿子已经牵扯进来了!”
他侧身命令警卫员去办公室取嘉奖令来,不一会儿,这张崭新出炉的奖状便交到霍东临手上。
霍东临不明所以,低头一瞧。
“……霍满满小同志智斗人贩子,帮助基地抓捕人贩子,解救人质……”
原来火车上他心心念念要招的兵,就是自己那皮的不行的大儿子!
也真够讽刺的。
明明是满满救了关文雪,关家却打算恩将仇报。
“这奖状是薛老特意求来的。”孙老也没料到会这么巧,当时薛老就在火车上,并且目睹这一切。
就是不知道,他了解事情多少。
孙老眺望着不远处的宣传栏,上面张贴新的公告,不少人正周围看,隐约还有“军区女神”、“巾帼不让须眉”的赞美声传来。
他唇角扬起一个讥诮的笑容,“风纪办这两天大力宣传,将关文雪捧为典型,且由他们继续蹦跶。”
捧得越高,摔下来才更疼。
霍东临面色淡定地把奖状收回兜里,准备多留两天,再给儿子看。
他都能想象得到,儿子得到基地嘉奖,会有多嘚瑟。
告别老首长回到专区办公室。
第一时间拿起笔记本,翻到一串熟悉的电话号码后,他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老韩,你妻弟是不是精神方面的医生,有件事想要麻烦你一下,是关于我母亲……”
当天。
田翠芬和往常一样下班,急匆匆骑着自行车上供销社,因为探监的时候小儿子建军心心念念要吃红烧肉。
今天来的不巧,刚到供销社最后一块肉刚好卖出去。
不忍心让小儿子吃苦,田翠芬又风风火火地骑车赶往国营饭店。
巧了,今天也不卖红烧肉。
路上车胎还被玻璃碴子扎坏了,田翠芬倒霉透顶,不得不用肩膀扛起来就走。
千辛万苦进了家属院,就发现邻居们冲她指指点点。
“田翠芬脑子看来真有问题,好好的自行车不骑,居然扛回来。”
“难怪她经常变脸,前一刻还冲你笑,你转身,那脸拉得老长。”
但文秀英和其他人不知道啊。
本来因为姜宁宁容貌还有几分不舒服,看她过的比自己惨,那点隔阂彻底没了。
“不是的,我婆婆……她脑子其实出了点问题。”姜宁宁咬起下唇,面色有些难堪,也有两分痛苦。
却慢悠悠丢下一颗炸弹。
众人被突如其来的神展开,惊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尤其是刚才说老太太疯了的人,表情更是愕然。
她纯属胡说八道,居然他妈是真的!
可姜宁宁目光那般真诚,眼里的痛苦与挣扎,丝毫不作伪。
要是老太太脑子没问题,为什么会突然打电话给儿子,说随军的儿媳妇跟人私奔了?
也难怪姜宁宁刚才会说,老太太忘记他们随军的事情。
一阵海风拂来,吹得姜宁宁的棉袄鼓胀起来,露出一截腰身,细细的仿佛随时会折。
她像一朵脆弱美丽的水仙,声音低沉暗哑:“我婆婆前年摔了一跤之后,就经常记不住事情,记忆也是混乱的。明明前一天才领走我男人孝敬的津贴,次日又跑过来要,一分都不留给我们。发病起来连亲孙子都不认,前一秒还在对我笑,后一秒暴跳如雷,但我不怪她……”
众人越听眉头越紧,听起来老太太的精神的确挺不正常的。
“为什么不怪她?”文秀英急急追问。
她这妹子简直太善良了!
姜宁宁长长地叹口气,声音充满怜悯:“因为有时候,她把我认成了她女儿霍春芳,爱之深所以责之切。”
“当年春芳为了逃避下乡,跟同学坐火车逃跑,差点被红卫兵以“乱搞男女关系”为由抓起来。”
“我问过大夫,我婆婆这病在医学上叫阿尔茨海默症,会伴随一定的精神失常。”
众人:?
众人:!!
他们脑子有点乱,突然整理不过来。
也就是说,姜宁宁的婆婆其实得了一种疯病,不仅搜刮走津贴,还把姜宁宁当成与野男人私奔的女儿。
什么同学?
肯定就是野男人。
当然用更简单的话来说,她婆婆疯了。
疯子的话可信吗?
必然不可信!
夏夏小奶音恍然大悟:“奶奶经常来要钱,还总是会变脸。私底下偷偷掐我和哥哥,说我们是野种,还骂妈妈,原来是因为她脑子不好。”
虽然奶奶脑子坏掉很可怜,但依旧很可恶。
四岁小孩子不会骗人,众人惊讶的合不拢嘴,所以老太太是真疯了!
姜宁宁垂下眼睑。
她不怕有人去查,田翠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常常在纺织厂家属院撒泼。
霍春芳是跟好几个同学一起逃跑,红卫兵抓住的却只有她和另外一个男同学。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案底留下什么。
小说中开篇年代双宝千里寻父前多么悲惨,妈妈惨死风雨夜,恶毒奶奶霸占纺织厂两个工作,一个给二伯,一个给姑姑。
但姑姑因为案底政审没通过,奶奶就卖掉工作换成钱,而原主草草裹了席子扔到荒郊野外。
姜宁宁才看了十分钟开头,不知道小说结局如何,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女主。
此刻,她抱着夏夏,眼眶瞬间就红透了。
“走,我带你去风纪办,找他们说清楚。”文秀英油然而生一股正义感。
有了她带头号召,其他军嫂纷纷响应:“没错,要求风纪办尽快澄清谣言,还姜同志一个清白。”
热心的军嫂们浩浩荡荡地簇拥姜宁宁往基地走,路上逢人就抓过来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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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夏看了一会儿,忽然拿着树枝,一边在地上写写画画。
姜宁宁不知道崽崽在玩什么,搬了根小板凳给她坐,便不再打扰她。
“妈妈,我要留在这里玩,你回去工作吧。”狗蛋有模有样地搬了根小板凳坐在夏夏旁边,乖乖地捧着腮帮子看。
文秀英哭笑不得,儿子跟她是去年秋天才随丈夫过来随军的,因她和丈夫的工作关系,基地里不少大人都持有目的地让自家小孩跟他玩。
狗蛋一个瞧不上,现在却赖在霍家不肯走。
“文姐,就让狗蛋在这里,你晚上再来接他。”姜宁宁体贴地说道。
刚才文秀英帮了她大忙,为她照看孩子一会儿也是应该的。
而且狗蛋这孩子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流鼻涕会用手绢擦,安安静静不吵也不闹。
文秀英在妇联里的确有事要忙,不跟她客气,痛痛快快地应下来。
姜宁宁送她出去,刚走到门口,五号院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声。
袖子上挂着红布的卫兵冲进来,把一家老小都带走了。
“那是风纪办马主任的家。”文秀英轻叹。
姜宁宁从历史书知道这个年代十分疯狂,可身处其中,才觉得心惊肉跳。
如果她当初没来随军,反而是逃到其他地方躲起来。
在田翠芬四处散播谣言后,她与一双儿女会不会也被抓起来先批斗。
这年代可不讲法律与证据。
幸好只要等到十月份,这场荒诞的运动就会结束。
送走文秀英,时间也不早了。
回来的路上姜宁宁已经打探清楚,基地里上班时间基本都是早八晚五。
来来回回折腾两个多小时,已经接近五点了。
姜宁宁一头扎进厨房,先打量一圈,东西买的很齐全,都整整齐齐的归置在各个角落。
厨柜里还有警卫员们买来的一条五花肉、三颗大土豆、八枚鸡蛋,还有基地里种植的大白菜和萝卜各一根。
物资还是太紧缺了,换作后世,家里冬天大白菜论麻袋买,还能积成酸菜和辣白菜。
这是全家团聚的第一顿饭,也是为了款待答谢朱长光,肯定要做的丰盛点。
心底渐渐有了成算,姜宁宁原地取材,打算做六菜一汤。
五花肉炖土豆,鸡蛋白菜汤、凉拌萝卜丝,蛏子与生蚝清蒸原汁原味,花蛤蒜蓉爆炒,海虾一半红烧,一半与梭子蟹炖成海鲜粥吃。
海鲜粥是姜宁宁特意为自己炖的,主要是为了解馋。海鲜性寒,她肠胃弱,只能多搁点姜块一起炖,稍微尝尝鲜。
其他海鲜一口不碰。
滨海城市的人对海鲜异样执着,所以痛风医院全国首屈一指。
就像火锅店门口开肛肠科医院,外地人吃见手青中毒,“打飞的”上云南就诊。
永远挡不住一个吃货品尝美食的决心。
姜宁宁喜欢美食,也享受下厨的感觉。如果有工作摆在跟前,她估计会选择去军区食堂当厨子。
“阿嚏!”
“昼夜温差大,薛老您要注意身体。”
薛老用手帕揉了揉鼻头,问:“宣传部的聘用证明打下来没有?”
“已经在走流程了,福利待遇也按照您的要求,提了一倍。”小李苦巴巴,还有些不解。
“既然是内定岗位,也不妨碍您把好消息告知小姜同志啊。”
“你懂什么!像小姜同志这样真诚不作为的优秀人才,必须拿出一百分的诚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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