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脉搏的跳动,也越来越弱了。
宋挽初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象,俞慧雁在梁屿舟温柔细致的照顾下红光满面,而她却形容枯槁,耗尽心血,孤独地死去……
“姑娘,姑娘……”
南栀和素月的呼喊声,也越来越听不清了。
门帘突然被掀开,沈玉禾钻了进来,敏捷而又利落。
她一句话都没说,麻利地打开药箱,从一个小瓷瓶中取出一颗药丸,送到宋挽初的口中。
然后,铺开一整排的银针,开始给宋挽初施针。
银针相继刺入几个关键的穴位,宋挽初的呼吸渐渐平稳,五官慢慢舒展开来。
南栀和素月感觉手腕上的力道骤然一轻,不禁欣喜万分。
姑娘一定是没那么疼了。
小半个时辰后,宋挽初重新找回了神志,心口虽还有丝丝缕缕的疼痛,但已经不影响她说话了。
“玉禾,你又救了我一命。”
“躺好,别说话。”
沈玉禾语气轻缓,可眼神里分明有藏不住的紧张和后怕,“你真是的!你的心疾有多严重,自己心里没数吗?还不要命地往湖里跳,冷水一激,不发病才怪!”
“要不是二爷不分青红皂白,逼着我家姑娘道歉,姑娘也不至于……”
南栀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声音哽咽。
姑娘命苦,母亲早逝,父亲战场牺牲,本以为姑娘嫁给了心爱的人,从此就有了遮风挡雨的港湾。
谁知道风雨都是姑娘心爱之人给的。
要不是因为梁屿舟一味袒护俞慧雁,姑娘也不会落下一身的伤痛。
素月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走,姑娘,咱们回家去,永远不见那个负心汉才好!”
“我送你回去。”沈玉禾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宋挽初。
马车才往前走了一小段,就被温从白拦住了。
他来找沈玉禾,知道车里坐着宋挽初,不能冒昧,便轻轻地敲了敲车壁。
“玉禾妹妹,我来接你回家。”
车帘掀开一角,他面对的是沈玉禾怒气冲冲的小脸儿。
“不劳温公子大驾!”
“玉禾!”温从白顿感一阵力不从心,他心仪的姑娘就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由不得他掌控。
“方才在长公主府,你差点闯大祸,知道吗?梁屿舟和他夫人之间的事,你就别跟着掺和了!”
“梁屿舟一直不停地让挽初受伤,你要我坐视不理?”
沈玉禾火气很大,他知道挽初刚才经历了多么凶险的发病吗?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温从白,我不像你那么冷血!你说得对,我不会明哲保身,但没有挽初,我活不到现在!保护挽初不被梁屿舟伤害,是我的责任!”
从长公主府脱身追上来的梁屿舟,听到这句话,脸上比浓墨还要黑。
“玉禾,他们二人之间,有很多事情是你不知道的,你管不了,反而越掺和越乱,听话,先跟我回去,好吗?”
温从白发誓,他此生所有的好脾气和耐心,都给了这个不识好歹的小丫头。
“别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挽初是这个世上最真诚,最善良,也最傻的好姑娘!
七年前,我得了重病,爷爷四处为我求百年人参,但那时他还不是院正,付不起三千两的药钱,恰好挽初和她的舅母也在药铺,她把自己的压岁钱全都拿出来,买了人参送给爷爷,那时候她都不认识我,却愿意为了我花那么大一笔钱!
她对陌生人都这么好,更何况是她爱的梁屿舟?她为了梁屿舟,连命都可以不要,可你看看,梁屿舟都对她做了什么?
梁屿舟的脸,简直比炭还黑。
他不知道宋挽初竟然如此大方,大方地糟蹋他的心意!
“你去要回来,就说慧雁没养过花,先放在我这里养着。”
周晟有些为难,他可不想跟俞小姐打交道。
弱柳扶风,仿佛一碰就碎,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怎么会说话,把人惹哭了,岂不成了罪过?
可一见自家二爷那气呼呼又无处发泄的样子,也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不多时,花是要回来了,可花盆里可撒了不少俞慧雁的泪水。
周晟刚把花放在书房比较显眼的位置,就看见周言风风火火地进来了,手里扬着一封信。
“二爷,时洛寒又给夫人写信了!”
来不及阻止他说话,周晟只恨自己手臂不够长,捂不住周言的嘴巴。
听到时洛寒三个字,梁屿舟的脸更黑了。
他一把抓过信,撕开。
一口气看完,表情恨不得杀人。
时洛寒还真是锲而不舍地关心着他的夫人,字字不提爱,字字都是爱。
还说等宋挽初去了江南,陪她看山看水看月亮。
别说宋挽初去不了江南,就算是去了,陪她看山看水看月亮,也不可能是时洛寒!
梁屿舟将信撕了个粉碎。
书房似乎陡然降温,周言悄悄地瞄了周晟一眼。
周晟给了他一个“没错,你又惹二爷不高兴了”的眼神。
周言头皮一阵发麻。
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只不过是和平时一样,把时洛寒给夫人的信截获送来。
二爷最近是怎么了,一遇到和夫人有关的事,就莫名地暴躁!
……
“你说什么?这个月只有七钱的燕窝?以往每月都是三十钱,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克扣我的东西!”
嘉和郡主发了好大的脾气,她心疼俞慧雁受了惊吓,想从厨房要一碗燕窝粥给外甥女补身体,却被告知这个月的燕窝份例,早就用完了!
来回话的管事媳妇战战兢兢。
“回太太,奴婢怎么敢克扣您的东西?这都是二夫人吩咐的。”
“什么二夫人,她宋挽初不过是一个低三下四的妾,以为有了掌家权,就敢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嘉和郡主一怒之下,摔了茶杯。
俞慧雁忙上前将嘉和郡主从碎瓷片中拉开。
“姨母,还是算了吧,我可以不吃燕窝,您别气坏了身子。”
她贴心又温顺地劝解道,“都怪我,惹恼了宋姨娘,害得姨母您被我牵连,要不,我还是回家去吧。”
说着,眼泪滚滚往下落。
俞慧雁的母亲嘉灵郡主早亡,现在俞家后宅是俞敬年的继室冯氏当家,冯氏精明又刻薄,慧雁在她手底下吃了不少苦,嘉和郡主哪里舍得将外甥女送回去?
心底越发痛恨宋挽初。
“慧雁,你是舟儿未来的正妻,难不成还怕她一个小妾?她不是很得老太太喜欢吗?我这就在老太太面前揭发她的真面目!”
俞慧雁抿唇不语,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欣喜和得意。
她这个姨母,就这点好,好面子,脾气大,一点就炸。
宋挽初,谁叫你假惺惺地送花,一转头又让梁屿舟要回去?
她哪里配得上表哥送的东西?
表哥送的东西是她的,表哥也是她的!
老太太正在水韵居探望宋挽初,嘉和郡主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地上门,兴师问罪。
一群人乌泱泱地挤进屋子,老太太不满地皱眉:“搞这么大阵仗,你要干什么?”
俞慧雁深知老太太精明,怕老太太怀疑是她挑唆嘉和郡主问罪,怯生生地拽了拽嘉和郡主的衣袖,“姨母,宋姨娘伤势未愈,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嘉和郡主正在气头上,岂能善罢甘休,草草对着老太太行了礼,怒气冲冲地指着宋挽初。
“宋姨娘,老太太信任你,让你掌家,你却中饱私囊,克扣长辈的份例,你这么做,不是给老太太难堪吗?”
面对无理指责,宋挽初不慌不忙,她早就料到嘉和郡主会来闹,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沉不住气,在老太太面前就闹开了。
她一早就想好了应对措施,只是还没开口,老太太就厉声道:“你们姨甥二人,一口一个宋姨娘叫着,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俞慧雁与嘉和郡主谁也没想到,老太太找茬竟然找到了一个称呼上。
嘉和郡主气恼老太太没抓住她话里的重点,“本来就是妾,加个贵字,就身份高贵了不成?”
这样的言语羞辱,三年来宋挽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一开始会委屈,羞愤,现在已经心如止水了。
老太太冷厉的目光,看得嘉和郡主心中阵阵发寒。
“郡主,你的外甥女蠢笨无知,喊错了我可以不计较,但你真的不清楚,皇上封挽初为贵妾,只是为了保全你的颜面?皇上允准挽初穿正红,梳正髻,走正门,就连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成婚,皇上也是默许的,你偏要叫她姨娘,难道是对皇上的旨意不满?”
不留情面的斥责与嘲讽,让俞慧雁与嘉和郡主,脸上都挂不住了。
俞慧雁的眼泪含在眼眶里摇摇欲坠,“姨母,都是我的错,求您不要再计较二夫人克扣份例的事情了!”
看似服软认错,却又把话题拉回到了宋挽初克扣份例。
“对,克扣份例!”嘉和郡主猛然回神,好像抓住了宋挽初的小辫子,“母亲,她对不起你的信任,不敬长辈,哪里配当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老太太瞧了宋挽初一眼,见她波澜不惊,心中已经有了思量。
稍稍收敛了怒气,问道:“挽初克扣你什么了?”
“燕窝,以往每月都是三十钱,这个月就只给了七钱,厨房的管事媳妇亲口说,是宋挽初下令这么做的!”
嘉和郡主理直气壮。
老太太嘴角微露讽刺,显然对嘉和郡主的小家子气不屑一顾。
她不紧不慢地问宋挽初:“挽初,你怎么说?”
“南栀,去把厨房的账本拿来给太太看。”宋挽初吩咐。
账本交到嘉和郡主手上,她不解其意,但认真地翻看了几页。
越看,脸色越难看。
俞慧雁怎么也没料到,嘉和郡主享受的一切份例,包括不仅限于丝绸,燕窝,首饰,摆件,都是超过了国公府给正房的份例。
三年来,她精致奢靡的生活,竟然都是靠宋挽初嫁妆补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