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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天色已经有些蒙蒙亮,但隔壁点的那些白蜡烛却总让人觉得瘆得慌。

我奶也看到了我,紧张地示意我睡下。

这怎么睡得着?

院子里其余人的尸体都在,唯独我爸爸的消失不见了。

我拆下板子,推开窗户,想翻墙过去。

可一条腿却被人紧紧拉住。

凉飕飕的触感让我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我下意识往后踹,想把人踢开。

然而。

等我哆嗦着回头时,看见我爸正木着脸望向我。

他仅剩的半张好脸已经变成了青灰色,有种血流干了的苍白感。

「跟我...走。」

看到是爸爸,我鼻子一酸,真的很想哭。

可理智告诉我,爸爸已经死了,这不是我爸,是披着的黑狗。

这时,院墙那边传来了奶奶嗔怒的催促:「洋洋,你杵窗户上干嘛呢,还不睡会儿?」

爸爸当即轻轻拍了拍我,示意我先下来。

我总感觉他好像在畏惧奶奶,又或者是院子那边的什么东西。

感受到爸爸这回不像先前那么凶戾,我咬咬牙,还是从窗户上爬了下来。

他的半张脸已经被咬烂了,仅剩的那半张好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爸爸是被奶奶害了的,永远不要再相信你奶奶,她是......」

还没等爸爸说完,他的身子就开始扭曲。

僵直的手脚不断弯折,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模样。

我不由得呆立在原地,难道爸爸又要变成一开始的样子了吗?

这一幕吓得我不断后退,对于他的叮嘱更是无法理解。

爸爸生前最听奶奶的话了,怎么现在死了却让我别相信奶奶?

眼瞅着爸爸即将抓上我,来不及细想,我便用力推开他,打开门往外跑。

可奶奶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她一把将我拉到身后,迅速关上门。

紧接着,一大群人就冲了进来,拿着大把的柴火往房子边上扔。

老陈头更是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饮料瓶汽油,直接顺着窗户灌了进去。

随着火柴的点燃。

屋子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凶戾至极的嘶吼。

那嘶吼声中隐隐夹杂着一声声哀嚎,像是爸爸的神志再次恢复清醒,在烈焰中痛苦地惨叫着。

我不忍心去看,将脑袋埋进奶奶怀里。

她拍打着我的后背,让我别害怕,说这对我爸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太遭罪了。」

不知道为什么,奶奶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总感觉她有几分感慨在里头。

9

等火灭了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我鼓起勇气推开已经被烧成焦炭的半截门,往屋里走。

一进屋,我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得直发抖。

房间里的床和窗户都烧没了,地上有一个黑影,他蜷缩着,浑身扭曲,身上满目疮痍,皮肉都被烧得爆开,有的地方还能看见焦黑的骨头茬子。

他缩成一团,看不清面容,但光看着他那张大的嘴巴,我也能感受到他被烧毁时的痛苦。

我蹲在地上痛哭起来,爬过去紧紧抱住爸爸的尸体。

他轻飘飘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到天上去。

我想不通为什么爸爸会去杀狗。

明明煤球就是他带回来养着的啊,他还告诉我说,家里养条五黑犬可以保平安。

就是奶奶不太喜欢煤球,总让我偷偷扔掉,因为煤球总是冲着她叫。

一直到半个月前吧,煤球好像突然转了性子,就不对着奶奶叫了,还会冲她摇尾巴。

从那会儿开始,爸爸就对煤球没那么上心了。

有天晚上还突然问我想不想吃狗肉。

我抱着爸爸的残尸,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好像想到了什么。

如果说爸爸是为我好,奶奶是真想害我,那这一切是不是就都说得通了?

因为煤球发生了什么变故,所以爸爸才对煤球起了杀心,而奶奶则护住了换了芯子的煤球。

可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奶奶总不至于为了一条狗杀了自己的亲儿子吧。

在我茫然无措时,老陈头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伸手捞起我,又让后面的人把我爸的尸体带出去。

看到爸爸一点点离我远去,我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跑。

奶奶则紧紧拽住我,不让我过去。

「我可怜的洋洋,你爸已经没了,那不是你爸。」

10

我爸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他们抬着我爸,用张破席子卷起来,草草埋在了后山的山脚下。

也没有碑,就用几块石头当做墓碑。

不远处,老陈头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把碗里红色的沙子往地上撒。

我跪在爸爸的坟前,双目无神地盯着那几块石头。

心里万分悲伤。

我没有爸爸了,爸爸以后再也不能保护我了。

紧接着,山坳那边忽然有了声响。

杂草堆剧烈晃动着,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这边快速跑过来。

我看着站在人群边缘的奶奶,急得大喊一声:「奶奶,快躲开!」

话音刚落。

一条油光锃亮的大黑狗从草丛里蹿出来,叼起我奶奶的衣领子就往草丛里拖。

看着我奶马上就要被煤球拖走,我又急又怕,赶紧叫人来帮忙。

可周围的老陈头他们却神色怪异地看着我奶奶,没有半点动作。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黑狗把奶奶越拖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老陈头他们走过来时,我气得用力捶打他。

「你们为什么不救我奶奶,为什么?」

老陈头扔掉手里的烟蒂,神色莫名:「洋洋,我们都错了,你奶奶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止一条五黑犬,应该是两条。」

说着,跟在最后面的几个叔伯默不作声地将一个蛇皮袋抬了上来。

其中一人打开袋子,里面正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我凑过去看了看,那条狗的舌头上有一小块红色。

不是煤球又是谁?

煤球死了?!

那刚刚的大黑狗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可怎么也不愿意相信。

「可是,你们既然知道我奶奶是坏的,为什么又要烧了我爸?」

老陈头蹲在地上,从兜里又摸出一根卷烟。

「你爸是横死的,不烧掉的话,咱们这些人就都没有活路。」

我越听越觉得混乱。

这意思是我爸横死变成了凶尸,不烧死又会害人;我奶跟另一条成了精的五黑犬是一伙的,现在要害全村人。

感情我家里就没有一个好人?

那你们又是好是坏?

11

叔伯们把我带回了村,因为房子都烧了,老陈头让我先住在他家。

我不想待在家里了,想去外公那边。

可这会儿已经下午三点多了,估计还不等我走到镇上,天就黑了。

老陈头似是看懂了我的意思,就劝我说:「洋洋,等明天天亮,我再送你去你外公家?」

我点了点头。

吃晚饭的时候,老陈头端了一碗狗肉给我,说吃了它可以壮胆。

可我这会儿看到肉就会想起我爸死之前的惨状,哪还有心思吃狗肉?

趁着老陈头进里屋倒酒的功夫,我把肉又倒进了炖锅里,就着咸菜吃了小半碗饭,又往碗里舀了一勺狗肉汤。

老陈头打了酒出来,见我已经放下碗筷,关心地问我吃饱没有。

我说吃不下,就往他给我准备的房间里走。

等到半夜的时候,我感觉屋子里越来越冷了。

一睁眼,屋子中间正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莫名的惊悚感袭来。

我赶紧把脑袋埋进被窝里,不敢抬头。

奶奶说过的,只要把头埋进被子里,鬼就进不来。

可突然!

我的被子被狠狠拽了一下。

紧接着挤进来一颗满是黑毛的人头,突兀地抵在我面前。

是奶奶?!

我吓得倒抽一口凉气,不敢动弹。

奶奶脸上的褶子耷拉着,浑浊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我。

「洋洋,原来你躲在这儿啊!」

她嗓音沙哑,吓得我差点尿在床上。

一瞬间,我几乎是笃定了奶奶会害我。

不停往被子里面缩,可奶奶却已经拉住了我的衣服,把我往床下拖。

见我死活不肯跟她走,奶奶焦急地哭了起来。

「洋洋,你怎么连你奶奶也不信?老陈头才是害你的那个,你觉得一条狗再怎么成精,能杀那么多的人吗?分明就是他伙同你那些叔伯杀掉的。」

我被奶奶的话弄得一愣。

她把我拉下床,带着我悄悄走到后院门口,指着老陈头家的猪圈。

这会儿老陈头正点着灯,在猪圈里忙活着。

斧头举起又落下,发出刺耳的咔嚓声,好像又骨头被砍断。

「瞧见没有,他正在砍那些死人的尸体咧,准备熏干了当土狗肉卖出去。」

她怕我不信,就把我带到老陈头的房间。

房梁上绑着的竹棍挂满了熏肉,满满当当,一进屋就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看着那些已经被熏得黑红的肉块,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洋洋,快跟奶奶走,不然下一个就是你。」

我被奶奶悄悄带出了屋,她领着我往村外走。

路上,她开始向我解释这些事的来龙去脉。

12

咱们村一直以来都有过年杀狗的习俗,可那一顿怎么可能吃得了整条狗?

剩下的狗肉,大家都拿出去卖了换钱花。

黑狗肉是最卖的上价钱的,其次就是黄狗。

我不明白老陈头为什么不养狗,而是要把那些尸体砍成肉块装作狗肉。

奶奶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眼老陈头的家,低声咒骂着。

「那年村里闹犬瘟,好多人都吃了病狗肉得病死了,一死就是半个村的人,成堆的尸体没人料理,也就只能委托老陈头送去烧了。」

「可他却发现了赚黑心钱的法子,把那些尸体剁成块,装成黑狗肉卖给外地的有钱人,那样的‘狗肉’味道极好,吃下去之后对人有很大的好处,他用这赚了不少钱。」

那奶奶又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

「奶奶,你是怎么从那条大黑狗嘴里逃出来的?」

人吃狗肉,狗成了精吃人肉。

我奶奶居然还能好端端活到现在?

而且那么多人都死在了黑狗的嘴下,凭什么我奶奶还在?

我已经不是好糊弄的三岁小孩了,我今年十岁了。

觉察到奶奶的异样,我撒腿就想跑。

可等我回过头时,一条体型堪比小牛犊子的大黑狗正朝我缓缓逼近。

这时,察觉不对劲的老陈头拎着菜刀走出屋。

我下意识想要大喊。

可奶奶却用力掐住了我的脖颈,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刺破我的喉管。

「洋洋,你细皮嫩肉的,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

她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狠戾,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无力感涌了上来。

我还能跑得掉吗?

这会儿天很黑,村子里的灯光逐渐亮起。

有不少人拿着手电和火把追了过来。

我好想哭,求奶奶不要杀我。

奶奶却像是听不见我的恳求,一路把我带往后山。

眼看着离村子越来越远,我心里的恐惧感愈发强烈。

前面的路一片漆黑,可奶奶的眼睛里却泛着诡异的白光。

她健步如飞,很快就把我带到了后山的一处山坳里。

那只大黑狗则一直跟在我们身后,不给我任何逃跑的机会。

直到奶奶把我带到一片林子里,她才停下。

地上好像有很多圆滚滚的石头,踩在上面直打滑。

我摔了好几跤,最后一下脑袋更是撞在了一块石头上。

我下意识摸了过去,可这一摸。

手指就抠进了两个窟窿眼里。

这不是石头?

我又仔细摸了一下。

身后传来了奶奶阴冷的笑声。

「洋洋,别白费力气了,你好好看看,手里的是什么?」

一束光朝我面前照了过来。

霎时间我吓得差点跳起。

骨头。

到处都是骨头!

还有好几条死狗,有的还在淌血,像是刚死没多久。

「这都是你们干的好事!!」

我闻声回过头,发现奶奶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长了许多。

她伸手撕向自己的头皮。

随着用力一拉。

一张人皮被扯了下来。

‘奶奶’这会儿也露出了真容。

是一条毛都快掉完了的老黄狗!

和我朝夕相处的奶奶。

居然是一条狗扮的?

我愣了好半晌。

老黄狗牙都掉没了,它冲我龇了龇牙,眼神愈发凶悍。

「洋洋,你李婶儿说得对,她的老公和儿子,确实是我害死的。」

「可你怎么不问问她,她一家对我做了什么?」

它冲我嘶吼着,说起了十年前的那件旧事。

村里本来没有狗瘟。

就是李婶儿过年的时候嘴馋,想吃狗肉,自己家又没养狗,就指使她老公来我家偷狗。

结果她老公也不是个东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药把爷爷养的一窝狗给毒倒了。

那是一窝小狗崽啊,才一两个月大。

李婶儿她老公硬是都毒死了,然后带回家,用火把毛烧掉,全都弄来吃了。

只有我家养了十来年的那条老黄狗幸免于难。

「我,就是那条老黄狗!」

13

「你奶奶本来是发现了的,可你爷爷非说你李婶儿不容易,吃了就吃了,你妈也在劝。」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要用我孩子的命,来换你们的慷慨?」

老黄狗一步步逼近我,最后更是用前肢踩在我的胳膊上,让我动弹不得。

「所以我把他们都吃了,只留下了你爸和你。」

说到这里,老黄狗有些感慨起来。

它告诉我,它本来是想着好好过完这一生的,从此不再害人。

可我爸却带回了一条五黑犬,那条五黑犬太有灵性了,认出了它不是人。

它自然容不下那条五黑犬,就想法子把煤球换了魂儿,要把它变成村里另一只狗精。

我爸瞧出了不对劲,想杀了煤球,以绝后患。

可这一切都被扮作我奶的老黄狗看在眼里。

它打着去帮我爸的幌子,杀了我爸,也成功把煤球变成了一只凶厉的狗精。

「就是没想到,那个老家伙那么狠,居然能把煤球杀掉。」

老黄狗一边念叨着,一边朝我靠近。

仿佛下一刻它就会一口将我咬死!

可这时,一个血盆大口从侧边袭来。

只听咔嚓一声。

老黄狗的脖颈便喷出一大股鲜血来。

它脖子一歪,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你?为,什么......」

老黄狗挣扎着质问,可没等那条黑狗回答,它便咽了气。。

我错愕地看向身旁的大黑狗,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帮我。

可那条大黑狗却蹭了蹭我的脑袋,语气亲昵。

「洋洋,不止它会换魂,爸爸也会。」

它是爸爸?

我欣喜若狂地抱住它的脖子,又哭又笑。

爸爸还活着,可是,他以后要一直这个样子吗?

大黑狗慈祥地看着我,眼睛里泛着人性的光芒。

「走,爸爸送你去外公家。以后,你自己一个人,要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啊。」

它示意我爬上它的后背。

这会儿,好几束光猛地朝这边照了过来。

随着嗖嗖几声,好几根弓箭飞了过来。

我身下的大黑狗惨叫一声,往前跑了几步就栽倒在地上。

它不停地喘着粗气,嘴里还在往外咳血。

「洋洋,跑,快跑——」

可是我已经丢下过爸爸一次了,怎么还能再丢下他一次?

我不肯,吃力地拽着爸爸,想要带他一起走。

可这会儿,老陈头已经带着一大群叔伯围了过来。

「洋洋乖,老头子带你回家!」

看着老陈头沾满鲜血的衣服和脸上狰狞的笑容,我吓得不断往后退。

而这时,一只有力的大手抵住了我后退的步子。

「洋洋,你要去哪啊?」

是,李婶儿?!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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