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山杏伺候卢南乔洗漱时,满脸愤愤地向她禀报:
“小姐,王爷昨夜去了江府,喝了思瑶小姐和江公子的喜酒,还参与了他们的闹洞房。这不是明摆着向天下宣告,您新婚之夜就被新郎抛弃了吗......”
卢南乔手猛地一抖,杯子里的漱口水洒了出来。
她心里明白,傅景淮去喝喜酒,不过是想再见一眼那爱而不得的心上人,看看身着凤冠霞帔的卢思瑶究竟是何等模样。
“身处王府,务必谨言慎行。”
卢南乔神色平静,轻声叮嘱山杏,可她的心里,却似下起了一场又一场的雨。
用过早膳,卢南乔开始清点自己带入王府的物品。
虽说身为范阳卢氏嫡长女,但她的嫁妆却颇为单薄,唯有这三年来与傅景淮互通的书信,数量颇丰。
师父言佛有三皈依,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可我唯独愿皈依乔乔。
世间哪有两全法,一半佛祖,一半乔乔。
三年间,他们每月一封书信,从未间断。
从前,卢南乔对这些书信爱不释手,每日都会拿出来重温。
可在大婚的第一日,她没有丝毫犹豫,将所有书信统统丢进了火炉。
火焰熊熊燃烧,不仅烧掉了过往的回忆,也烧掉了那些虚假的情意。
此时,进门的傅景淮恰好看到这一幕,神色瞬间大变:“乔乔,你为何要烧掉我们的信?”
他快步奔到火炉前,不顾被烧伤的危险,伸手往火炉里去拽那些残余的信笺。
然而,一切都已徒劳,信纸一碰即碎,化作了灰烬。
看着傅景淮痛心疾首的模样,卢南乔语气平淡地说道:“这些信受潮发霉了,都生虫了,只有烧掉才能灭了那些虫子。”
傅景淮痛苦地攥紧手中的灰烬碎纸:“可这些是我们三年的回忆,是佛渡我入红尘的见证啊。”
卢南乔用手帕轻轻拂去他掌心的灰烬:“不过几封信罢了,日后再写便是。倒是你的手被烧伤了,赶紧先处理伤口吧。”
看着掌心一片发红,傅景淮这才像是感觉到了疼痛,失落地点了点头:“好,我们以后再写。”
卢南乔为他涂抹烫伤药膏,没有回应。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傅景淮——从今往后,你写你的,我写我的,我们互不相干。
回门之日,卢南乔在傅景淮的陪同下,回到了卢府。
前厅内,卢氏族中长老围坐一堂,卢父卢母坐在首位。
同一天回门的卢思瑶和江梓睿,被众人簇拥在中间。
江梓睿身着一件宝蓝色雨花锦圆领袍,面容英俊,剑眉星目。
看到卢南乔回来,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一旁身着狐裘披风的卢思瑶,则立刻上前,亲昵地挽住卢南乔的手:“姐姐,成亲那日王爷来我们府里喝了喜酒,还闹了洞房,我还以为今日回门你不会来了呢。”
她的话语中,炫耀与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卢南乔神色平静,轻轻抽出自己的手。
正要开口,手腕不经意间露出一截白皙润泽的肌肤。
卢思瑶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惊讶地叫出声:“呀,姐姐,你的守宫砂怎么还在!”刹那间,众人神色各异,主座上的卢父卢母脸色尤为难看。
卢母语气中带着几分怒气,问道:“乔乔,这是怎么回事?”
卢南乔刚要开口,傅景淮已抢先出声解释:“本王还俗破戒需七日,此事是我委屈了乔乔。”
这话一出,卢父卢母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一旁的卢思瑶笑着松开她的手:“王爷可真宠姐姐,还好当初姐姐嫁给了你,要是真嫁给了老鳏夫,可就错过王爷这般痴心人了。”
卢母瞪了她一眼:“你少说几句,你姐这婚事一波三折,还不是为了你。”
卢思瑶上前挽住卢母的胳膊,一副娇俏小女儿的模样:“娘,姐姐那么疼我,不会生气的。”
卢母无奈地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众人也都和颜悦色地笑着,围着她嘘寒问暖,询问她在江家是否习惯,初为人妇是否适应。
傅景淮与卢父去了书房谈事。
卢南乔被晾在一旁,仿佛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透明人。
看着被众人捧在手心的卢思瑶,卢南乔只觉得屋子里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于是,她起身出门,想去从前居住的别苑看一看。
此番回来,权当是最后一次踏入卢府,回望自己的前半生了。
卢南乔没有回别苑,而是去了晋王府。
数百工匠正在重建府邸,她在一堆杂乱的废墟中,翻找出了自己那本死亡回忆录。
冬日的天空灰暗阴沉,不见一丝阳光。她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拿起笔,写下最后的回忆。
本以为嫁入王府,便能短暂摆脱卢府,挣脱范阳卢氏嫡长女的束缚,可终究还是没能逃脱,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卢府。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不再是范阳卢氏的卢南乔了。我会成为一个自由的灵魂,不用再被困在范阳卢氏嫡长女的囚笼里,更不用再把任何东西让给卢思瑶。
卢南乔一直写到黄昏,暮色朦胧,字迹都看不清了,才起身回去。
刚踏入卢府,傅景淮就猛地将她紧紧抱住,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乔乔,你去哪儿了?你知道我找你都快找疯了吗?你身上还带着伤,外面现在满街都是因地龙翻身而流离失所的难民,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卢南乔看着他,只见他眼里满是恐惧,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激动。
她面色平静,波澜不惊地说:“山杏伤势太重,去世了。我给她找了块地,让她入土为安。”
傅景淮牵着她的手,往府里走去:“她身为下人,为了救你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下人?
卢南乔扯了扯嘴角。
自己一直把山杏当成姐妹,从未将她当作下人。
“坤维震荡的时候,我听到了你的声音,没想到最后救我的人是山杏。”
听到卢南乔这么说,傅景淮神色间闪过一丝愧疚。
“前几日地动山摇,情况危急,我以为自己抱的是你,出了院子才发现是思瑶......后面我想再回去找你,可梅苑已经全塌了,根本进不去。不过还好你没事,不然佛祖都不会原谅我......”
他的这番解释,让卢南乔心里一阵发冷。
到底是进不去,还是根本不想进去?
山杏可以奋不顾身地挡在自己身前,可傅景淮作为自己的夫君,却借口找错人、进不去。
现在她一闭眼,脑海里全是山杏浑身是血的模样。
回到房间,卢南乔疲惫地躺在床上,不愿再理会傅景淮。
傅景淮看着她的背影,急切地发誓。
“乔乔,我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当初为了你上山做佛子,在寺里为你点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盏祈福佛灯,又为你下山破戒。这些年,我对你的爱还不够明显吗?”
卢南乔紧紧攥着被子,眼泪无声地淌落在枕巾上。
傅景淮怎么这么会演戏呢?
真正爱她的人,昨晚就已经死了。
山杏死的那一刻,这世上便再没有爱她的人了。
赤毒蛛又一次发作,卢南乔只觉得浑身像是在荆棘上反复碾压。
可听着傅景淮的虚情假意,她的心更疼,疼得仿佛有人拿着刀,一块一块地割着她的心。
血肉模糊,千刀万剐。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任由眼泪浸湿了枕巾。
傅景淮俯身想要抱住她,落下一吻。
这时,门外的下人来禀报。
“王爷,卢二小姐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吃了您给的药后,上吐下泻,想请您过去看看,是不是药有问题。”
话还没说完,傅景淮就猛地站起身。
“乔乔,我先去看看思瑶,她身子弱,怕是承受不住药王谷的神药。”
说完,他便匆匆离开,根本不等卢南乔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