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板家的铁门咣当一声被拉开。
沈廷州站在门槛外,大衣敞着怀,额头的汗在寒风里结成白霜。
他手里攥着个破账本,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张哥,救命啊!"他的声音沙哑,像一条丧家之犬。
张老板坐在炕上抽烟,烟雾缭绕中眯着眼打量沈廷州。
炕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茶碗,其中一个还冒着热气,显然刚有客人离开。
"沈厂长,稀客。"
张老板弹了弹烟灰,语气不冷不热:
"听说你们厂最近挺红火,新夫人花钱如流水啊。"
沈廷州咬着牙,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张哥,别说风凉话了。五万块,就五万,三个月还你,利息照给。"
张老板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茶水顺着喉咙滚下去,他砸吧砸吧嘴,像在品味什么。
半晌,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沈廷州,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五年。"
"五年。"
张老板重复着这个数字,点了点头:
"五年前你刚承包砖窑,是温杏拿着账本来找我,求我帮你们垫付第一批原料款。那姑娘,大冬天的,棉袄都舍不得穿厚的,手冻得像红萝卜。"
沈廷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张老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她说,廷州是个有本事的人,就是缺个机会。只要撑过这一关,砖窑一定能起来。我信了她,借了你们三千块。"
他转过身,眼神像刀子:
"后来呢?厂子是起来了,钱是赚了。然后你干了什么?为了个怀着野种的女人,把媳妇给休了。"
"那不是——"
"别解释。"
张老板打断他,走回炕边坐下。
"整个镇子都知道。林曼那肚子里的种,谁的都不知道,你还当宝贝供着。温杏那么好的女人,你说不要就不要。"
他重新点起一根烟,深吸一口:
"这种人,我不敢深交。钱的事,你另请高明吧。"
沈廷州的脸涨成猪肝色,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想发火,想砸东西,可看着张老板无动于衷的眼神,所有的火气都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张哥,厂子要是倒了,工人就没饭吃了!"
"那是你的事。"
张老板起身送客:
"当初温杏在的时候,厂子哪次缺过工人工资?现在她走了,你们什么德行,全镇都看着呢。"
铁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沈廷州站在巷子里,点起一根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机啪嗒响了好几次才点着。
他又去找了赵老板,赵老板的说辞更直接:
"发了财就休妻另娶,谁还敢跟你做生意?今天你能为了个狐狸精抛弃结发妻子,明天就能为了利益出卖兄弟。"
沈廷州想解释,想说那是假离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谁信?整个镇子都看见他跟林曼双宿双飞。
太阳西斜时,沈廷州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
林曼正坐在炕上吃瓜子,肚子已经很明显。
看到沈廷州进来,她笑嘻嘻地迎上去:
"廷州哥,借到钱了吗?"
沈廷州看着她那张得意的脸,心里的火腾地烧起来。
他一把抓住林曼的胳膊,把她从炕上拽下来。
"离婚!现在就去民政局!"
林曼尖叫起来,眼泪瞬间涌出:
"廷州哥,你疯了?我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
"生个屁!"
沈廷州吼道:
"老子的厂子都要完了,你他妈还在这吃瓜子!一万八!你花了一万八!"
林曼扑通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哭:
"廷州哥,孩子是无辜的啊!就一个月,等我生了再离,行不行?求求你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沈廷州想甩开她,可她死死抱着不放,指甲都掐进他的皮肉里。
"一个月。"
林曼抽泣着:
"就一个月。生了孩子,我什么都不要。"
沈廷州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心里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他能如何?现在把这个快生娃的女人赶出去?
她能去哪呢,万一她带着孩子跳河……
两条人命,他承受不起。
他颓然坐在凳子上,双手抱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砖窑厂像漏了底的船,一天天往下沉。
工人们三个月没拿到工资,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
张大头最后一个走的时候,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廷州哥,对不住了。家里老婆孩子要吃饭。"
订单一个接一个地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