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步都轻盈起来。
忽然有人试探着喊了一声:“你是,温小姐?”
温云笙怔怔的回头,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女人一身米色职业装,长发扎了个低马尾,看着干练又利落。
她头脑里急速搜寻了一下,想起什么,眸光微滞。
“真的是你,”女人走上前来,笑笑,“好巧,会在这遇到你。”
温云笙唇瓣动了动:“童小姐,好巧。”
童璐走近一点,语气热络:“我去年刚毕业回国,现在在英航任职音乐老师,温小姐是……”
温云笙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我来参加弟弟的家长会。”
“原来是这样。”
童璐顿了一下,试探着问候:“温小姐现在,好些了吗?”
温云笙脑子里忽然“铮”的一声,响起阵阵蜂鸣。
她扯了扯唇角:“早就好了。”
“当初是我不好,我误会了你,但是都没有机会跟你当面道歉,纪北存不许我再见你……”
“没什么,本来也是误会。”温云笙压下脑子里的那阵阵蜂鸣声,声音有些微不可察的轻颤。
“那,如果有机会,我想请你吃顿饭赔罪。”
“不用了。”温云笙第一次拒绝别人,语气很快。
也不是很讨厌她,而是,潮水般恶劣的回忆涌上来,她快撑不住了。
“我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温云笙匆匆走开。
童璐有些怔忪的看着她仓促离开的背影,眼里多了几分疑惑。
“方才那个温小姐好漂亮,你认识?”旁边的好友八卦起来。
童璐点头:“算是认识吧,去年我还在英国留学的时候,见过一次。”
“怎么?闹得不愉快?”
童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当时谈的一个渣男突然跟我提分手,说腻了,我怀疑他出轨,听朋友查到他给一个女人定了餐厅,给她庆祝生日,我冲过去,往她脸上泼了一杯酒,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
“天呐?你真够猛的!”
“我后来才知道,她不是他的新女朋友,只是一起读书的普通朋友,是我误会了她。”
而纪北存跟她说的分手原因也是实话,的确就是腻了。
她后来才知道,他每段恋情都不超过三个月,和温云笙没一点关系,单纯就是花心爱玩。
好友震惊的捂住了嘴巴:“那后来呢?她没扇你?”"
她明白他的意思,她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了,从前任何事都会有他帮她托底,她什么也不用怕,只要乖乖听话,放心的依靠他。
可如今,她任性的一意孤行,他在告诉她,他不会再为她托底。
她深吸一口气,强咽下喉头泛起的酸涩,用最平静的声音回答:“所有后果,我自己承担。”
然后迈开步子直接离开。
秦砚川站在原地,漆眸沉沉的她决绝离开的背影,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从那之后,她再没见过他。
四年的时间,他们没有通过一次电话,也没发过一次消息,从小到大最亲近的人,忽然之间拉开了距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直到温云笙毕业回国,回家吃团圆,才久违的和秦砚川再见。
手机又响了两声。
温云笙思绪被拉回,看到对话框里,林溪还在刷屏。
其实你哥对你也挺好的。
温云笙手指动了动,慢慢的敲字:他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任何人是他的妹妹,他都会对她好。
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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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温云笙脖子上的印记消了一点了,但还没消干净。
她用遮瑕遮了一下,又戴上了一条丝巾搭配小裙子,这才下楼。
“笙笙。”
锦姨见她下楼,便笑着迎上来问:“昨天和宋烨见面,怎么样?”
他们已经见过了,锦姨自然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开门见山的问。
秦鸣谦坐在沙发里,将报纸放下:“宋烨人品能力都不错,从事金融律师,家里是律师世家,以后发展也好。”
“是啊,我给你精心挑选的,你叔叔也满意,你觉得呢?”
陈锦和秦鸣谦一同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希冀。
温云笙犹豫着开口:“我觉得……”
“就一个闷骚男有什么好的?看着就无趣死了。”
秦辞岁忽然冒出来,指着那照片说:“而且你看这人一本正经的样子,比我哥还无聊,真和他结婚,那不和跟我哥结婚一样恐怖,亲嘴都得做噩梦。”
温云笙:“……”
秦鸣谦气的险些把报纸摔过来:“你个混账东西!说的什么混账话!”
锦姨也气的不轻,一巴掌拍他身上:“你个臭小子,你有趣,你成天惹事生非,你还有脸说人家宋烨!”"
赵妈注意到温云笙的视线,便说:“哦,刚大少爷回来,我还以为他要在家住,正想问要不要宵夜,结果大少爷只是回来取文件。”
“嗯。”温云笙点点头,拿着水杯上楼了。
原来他只是回来取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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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九点,温云笙起床,准备去参加面试。
珍珠白衬衫配a字黑色长半裙,很简单不容易出错的穿搭,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画了个淡妆,看上去干练许多。
温云笙随手拿了个白色链条小包下楼。
锦姨已经给她做了早饭。
“是你爱吃的小馄饨,我今天一大早起来现包的。”
秦砚川单手插兜被簇拥在中间,一如昨日的西装笔挺,眼神散漫的下垂,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抬眸,透着倦怠的漆眸看向她,无波无澜。
温云笙攥着包包链条的手忽然收紧。
“秦总!”站在温云笙身边的中年男人连忙上前一步,弯腰伸手,“您怎么来了。”
秦砚川虚握了一下:“看一下项目进程。”
“秦总太费心了,还亲自来一趟,那个项目策划方案已经出来了,正想给您送过去。”
秦砚川视线再次扫过温云笙。
温云笙张了张嘴,一时间犹豫要不要喊人。
就沉默的两息,敏锐的辉腾副总连忙问:“温小姐,和秦总认识?”
温云笙对上秦砚川淡漠的视线,她心一横:“不认识。”
秦砚川眸色微沉,唇线都拉直,冷冷的移开视线,大步走开。
辉腾的人自然也把温云笙抛之脑后,连忙拥簇着他进会议室。
温云笙感觉如同一阵阴风扫过,一瞬间寒毛倒竖。
旁边那个男生还友好的提醒:“还不进电梯吗?”
温云笙连忙点点头,匆匆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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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说了不认识?!”林溪都震惊了。
温云笙点点头,眉心紧皱着:“我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那当然了!但你干得漂亮!”
“……”
林溪拍拍她的肩,语气欣慰:“不错啊,没以前怂了,都敢挑衅你哥了,笙笙你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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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砚川下楼,见温云笙正在外面的小花园里浇水。
陈锦喜欢种这些花花草草的,前庭后院都种了各种花,温云笙在家最常做的事就是帮这些花草浇水松土,修剪枝叶。
四年没做了,现在上手也一点不手生,熟练的浇了水,又拿剪刀剪去一些残枝败叶,拿小铲子给松松土。
她低着头忙碌着,直到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走近,才抬头。
“砚川哥。”她老实的打招呼。
自从上次在外面说不认识得罪他之后,她现在每次见面都会老实的喊人。
就像过年过节被迫问候亲戚的小孩,老实本分。
秦砚川视线扫过她缠着丝巾的脖颈,淡声问:“好些了么?”
温云笙点点头:“已经好多了。”
“昨天的事我已经查明了,是秦佳薇做的,这次我会给她个教训,你以后也防着她点。”
温云笙其实猜到了。
昨天的晚宴,和她“有过节”的,也说得上来一个秦佳薇。
秦佳薇从小就和她过不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秦佳薇非得跟她过不去。
分明她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知道了。”
她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谢谢”又咽回去。
她顿了一下,又说:“所以栖木会所停业整顿,是你做的?”
包括那条新闻。
昨晚的珠宝晚宴,是小型私人宴会,韩知樱只邀请了一个很小的圈子的人,并没有任何媒体记者参加。
而栖木会所的隐私和安保又极好,不可能允许记者贸然混进去。
记者就算真的拍到,也不一定真的敢报,毕竟这是秦家的产业。
除非,秦砚川允许了。
秦砚川声音平和:“擅作主张,总得付出些代价。”
他说的云淡风轻,却叫人心惊肉跳,叔叔说的没错,他这几年在接管公司,手腕能力都与日俱增。
他没有直接告诉秦叔叔昨晚发生的事,而是用这种外力的方式直接逼停栖木,他知道秦叔叔可能会对二叔心软。
但他的心显然不软。
可他做的这些,是为了给她出气。
温云笙抿唇,还是开口:“谢谢你。”"
而另一边,秦佳薇一回头,看到正在休息区一起热络聊天的宋烨和温云笙。
韩知樱说:“锦姨交代过,说安排云笙和宋烨见一面,接触接触。”
秦佳薇脸色发青:“让温云笙和宋少相亲?”
“云笙的婚事,秦叔叔和锦姨都很上心,宋烨也是他们精挑细选出来的人选,佳薇,有什么事下次再说,今天不合适。”韩知樱委婉提醒。
秦家姐妹内部的矛盾,她也并不想牵扯进去,得罪谁,以后对她都没好处。
仿佛又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
尖锐的咒骂,歇斯底里的疯魔,还有痛苦的哭泣。
脑中那阵阵蜂鸣声骤然响起,温云笙浑身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拿出手机点亮,给林溪打电话。
可拨出她的号码,却发现根本打不通。
她才发现,这电梯厢内没有一格信号。
“你这个贱人!不要脸的东西!”
“你该死!”
“我掐死你!”
温云笙颤抖着身体靠着电梯厢,身体发软的滑下去,坐在了地上,呼吸渐渐急促。
“不要,不要。”
手机砸落在地上。
熟悉的窒息感压迫而来,她感觉喘不上气,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恐惧在这无尽的黑暗里肆意蔓延。
-
电梯外,秦佳薇把玩着手里的那张控制卡,唇角勾起恶劣的笑。
一旁的经理小声说:“小姐,这万一被人发现……”
“发现什么?你不说我不说,有谁知道?况且温云笙一个冒牌养女,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我忌惮?”
秦佳薇嗤笑一声。
栖木会所,是秦家的产业,如今是她爸在打理。
一个小小的电梯,她要控制自然容易。
“我是怕砚川总追究……”经理冷汗涔涔。
如今信宇集团的掌权人,秦砚川,是温云笙的哥哥。
即便不是亲的,但到底也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惹得起的。
“怕什么?!一个温云笙也值得砚川哥为她出头不成?”
从前秦砚川的确很护着温云笙,但那也是从前,自从四年后温云笙做出那恬不知耻的跟着男人跑出国的事之后,他们关系也淡了不少。"
“毕竟是秦总的妹妹,那必定是差不了。”
大家真真假假的恭维着。
秦砚川唇角始终噙着笑,似乎并不排斥这样的恭维。
云笙慢吞吞的走到他身边,微微紧绷的小脸显露出几分不自然。
“家里让你来的?”他问。
云笙愣了一下,对上他幽深的漆眸,反应过来他是喊她来帮他解围的。
她点头:“嗯,锦姨说,让你回家一趟。”
秦砚川看向饭桌上的人,笑了笑:“那我不能奉陪了。”
“哎哟秦总您太客气了!”
“您家里有事,您先走,可别管我们。”
秦砚川这才撑着椅臂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手背上一用力,青筋浮现。
云笙原本站在他旁边,忽然拔高的身影将她笼罩,浓重的酒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松开了椅臂,站直了身体,却因为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
云笙忙扶住他:“你没事吧?”
他身体压在了她身上,温热的气息都喷洒在她耳畔,唇瓣微微动了动,声音低沉:“没事。”
云笙浑身一僵,耳朵瞬间通红,她甚至有种错觉,他的唇瓣好像,碰到她耳朵了。
但她此刻被他高大的身影遮挡,饭桌上的人都看不到她的异样。
秦砚川手臂搭在她的肩上,借力站稳,又稍稍站直了身体,和她拉开了一点距离。
“走吧。”他说。
云笙这才回神,眼神慌乱的闪烁一下,搀着他要往外走。
“这是秦总的外套。”
侍应生还特意取了秦砚川的西装外套来,云笙一只手慌忙接过,然后搀着他走出了包间。
等到包间的门关上,饭桌上的人笑起来:“秦总现在酒量不大好了。”
“今天秦总兴致高,大概是因为咱这个项目进展顺利,多喝了几杯。”
“是啊,我还头一次见秦总这么好的兴致。”
云笙艰难的搀着秦砚川走出包间,才问:“你怎么喝这么多酒?”
“谈个合作。”他声音有些低哑。
云笙怔怔的抬头,看到他眼尾泛起的一丝异样的红,便知道他真的喝多了。
她很少见他喝多,上一次还是给她过成人礼。"
林溪驱车将她从机场拉回秦家。
“我妈跟锦姨说了?!我妈怎么这么大嘴巴!”林溪愤愤不平。
温云笙转头看向她。
林溪讪笑两声:“啊哈哈,那什么,我当时就是一时说漏嘴嘛,我哪儿知道我妈转头就能跟锦姨说。”
“大家都知道多好?热热闹闹的,你都四年没回国了,他们念着你。”
林溪还虚张声势的拔高了音量。
温云笙咬着唇:“我原本想低调一点回来,去看望一下他们,然后就提搬出去的事的。”
“现在提也一样,刚刚秦叔叔给我打电话,说是你哥的手机根本打不通,让我务必来接你,兴许他也不想见你。”
温云笙视线空落的看着车窗外疾驰而过的高速路,微微抿唇:“那倒也是。”
-
车停在了秦家别墅内的庭院里。
温云笙下车,早有佣人在等着,迎上来帮她搬行李。
“笙笙,我任务完成,今天就先走啦,明天再聚!”
林溪对着车窗外的温云笙摇了摇手,然后一脚油门,疾驰而去。
温云笙已经到嘴边的那句:“要不留下吃饭……”
刚一出口,就已经淹没了跑车巨大的嗡嗡声里。
“不用太着急,先玩一阵,你回来都还没好好儿逛逛,也见见老朋友老同学不是?工作的事,到时候让你哥给你安排,直接进家里公司也行。”
秦鸣谦说着,看向秦砚川。
温云笙连忙说:“不用了秦叔叔,我工作已经有眉目了,我还是想靠自己。”
她说着,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已经麻烦您很多了。”
“这是什么话?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锦姨说。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半点不肯麻烦家里,你看看你弟弟,成天惹多少祸!”
秦鸣谦说着,又瞪一眼秦辞岁。
秦辞岁憋屈低头的扒饭。
温云笙抿唇笑:“总之,我已经毕业了,我想靠自己,等我赚了钱,再给叔叔阿姨买礼物。”
锦姨笑着给她夹菜:“好好好,我们等着呢。”
秦家就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偏大儿子冷淡,小儿子混账,没有一个贴心的。
温云笙虽说是养女,但三岁就来秦家了,又懂事又贴心,安静的跟个云朵团子似的,自然招人喜欢。
饭桌上气氛和乐融融,唯有秦砚川冷淡的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