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绮烟问:“你们在做什么?”
小厮指着地上少年,“回王妃的话,这小子胆大包天,偷了薛公子的东西!幸好被小的抓到了。”
沈绮烟不理解,“抓到了人,把东西拿回去不就行了,打他做什么。”
地上的少年忽然笑了一声。
嗓音带了点儿沙哑,笑着,慢慢地从地上撑起身。
看清他的面容,沈绮烟不由得一愣。
少年的脸颊沾满了泥土与血迹,又脏又狼狈,唯独一双眼睛亮得不可思议,眼型与眼尾上挑的弧度,都像极了谢辰。
若是夜里偶然瞥见,恐怕沈绮烟真会认错。
只是不同于谢辰高高在上的冷漠,少年的气质显得很是阴柔,像是藏在角落里的毒蛇,五彩斑斓极具美感,但也极度危险。
“还有脸笑!”
小厮踹了少年一脚,冲沈绮烟道:“王妃,实在是他摔坏了那毛笔,又赔不起银子,小的这才要打他……您放心,小的这就把他拖下去,绝不碍着您的眼!”
说着便要动手。
少年抬眼朝沈绮烟望来,黑白分明的眸子,眼眶泛着潮/红。
沈绮烟愣了一下,开口叫住小厮,“慢着。”
小厮停了手,看向她。
沈绮烟道:“他弄坏了毛笔,身上又没有银子赔给你们,即便打死他,你们也拿不到银子,还得浪费一身的力气,得不偿失。”
少年又笑了。
眼尾上挑,直勾勾地望向了沈绮烟。
“要不,王妃将奴收了吧?”
他压低了嗓音,“奴什么都会。”
这几个字,仿佛被他咬碎了细细研磨,像极了毒舌冲猎物吐出红信子。
边上赵嬷嬷看得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见识过风浪,且不说今日这少年挨打事发突然,像是有人故意折腾出来,为的就是叫王妃瞧见。
再者说这少年的长相,尤其是那双眼睛,竟与东宫太子爷有三分相像。
赵嬷嬷不禁担忧地望向了沈绮烟。
也不知,王妃会怎么做?
“如何?”
少年仍在低声诱哄着,那嗓音磁性沙哑,勾人得很,“今后,奴一定将王妃伺候得舒舒服服。”
沈绮烟反而疑惑,“你伺候我舒服有什么用?我又不给你银子赔偿。”"
沈绮烟多看她两眼,顺坡下驴似的,道:“听表妹说,舅母陷入昏睡,大夫都束手无策,我只是浇了一点茶水,舅母就痊愈了,这还不得谢谢我吗?”
周氏一噎,竟然找不到反驳的余地。
沈绮烟将茶壶递给身旁赵嬷嬷,“好了,既然舅母已经醒来,那么府上的钥匙、账本,便都交出来吧。”
周氏就知道她是冲这个来的!
心中冷笑一声,熟练地搬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账本太多,只怕你搬不走,还是先放在我这儿……”
“没事的,”沈绮烟打断她,“我带来了丘山,还带了两个守卫。那两个守卫当初跟着王爷一起上过战场杀过敌,连几十斤重的大刀都能扛起来,何况是一点儿账本呢。”
周氏脸色发白。
她听出来,沈绮烟这话明显是恐吓她。
然而问题是,这院子里笼统不过几个丫鬟婆子,细胳膊细腿的,哪里敌得过那种战场上下来的汉子。
她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忍气吞声地应下。
沈绮烟盯着周氏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把小钥匙,又从床下拨出只小木盒,用钥匙开了,从里边拿出另一把大些的黄铜钥匙,再去隔壁书房靠西墙的柜子,用钥匙开了门。
这柜子里藏着的,才是王府的钥匙和账本。
沈绮烟自个儿拿了钥匙,又叫丘山和两个守卫进来,将账本全都运走。
放在书房,然后一头钻进了进去。
账本摊开了没看几页,沈绮烟便气得笑了,“这个周舅母,实在太小气了,每个月给府上仆妇的月钱少得可怜,青芷珍一个月的工钱,抵得上晚香堂贴身丫鬟半年的工钱了。”
又翻了翻,皱起眉头,换了一本翻了翻,再换,再翻。
沈绮烟抬指揉上眉心,“王府如今没住多少人,周舅母居然每天都要买酒买菜,花下去的银子还很多。”
这也就是说,周氏偷偷将银子给吞了。
吞的还很多。
不过,是通过什么途径呢?
“王妃有所不知,”银朱放下墨块,“王府每日买菜的贩子,是她的一个表亲。还有买酒的馆子,原是她自己开的,只是请了个掌柜的,将她自个儿隐去了。”
沈绮烟了然。
也就是说那些银子,基本上都被周氏吞了。
银朱又道:“自从王爷昏睡,将王府交给了周舅母,府上的状况便愈发差了,那每日酒菜并不好,经常有发臭的肉,和烂心的青菜,酒液更是掺了水的。”
说起这个,沈绮烟也有感觉。
她嫁进来之后每天吃饭菜,都觉得吃不太下。
还以为是厨子厨艺不好,原来问题出在菜身上。
沈绮烟思忖着,“如此说来,得换个买酒买菜的地方。”
正好,她还得去给五公主挑选生辰贺礼。"
不过过了月中,沈绮烟又接手了整个涵王府的事务,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再出门,思来想去,请了余嬷嬷帮忙挑选。
毕竟是宫里边出来的,审美什么的肯定都好。
青芷珍自从见识过余嬷嬷那一巴掌,已满心崇拜地拜了师傅。
沈绮烟懂她,安排跟着一起。
余嬷嬷没意见,青芷珍自然是高高兴兴。
今日天气热,沈绮烟叫她们等太阳下山了再出发。
而她继续在屋子里顺账本。
丘山端着水盆进屋,先向她行礼:“王妃。”
沈绮烟一开始没抬头:“又来给王爷擦身子啦?”
丘山嘿嘿一笑。
沈绮烟刚想说那你去吧,突然记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猛地抬起头,“等一下!”
昨天晚上她好奇那个大鼓包,把谢昊恒衣摆扯开了,后来害臊得躲起来睡觉,还没给他穿好呢!
丘山对此一概不知,只是停下脚步,回头问:“怎么了,王妃?”
沈绮烟故作镇定,“给王爷擦洗身体这种事,还是交给我吧。”
丘山愣了一下,“您吗?”
局促起来,“是不是小的哪里做得不好?”
沈绮烟心里苦,不是你做得不好,是我做得不好,我没给他把衣服盖好。
放下毛笔,抬起头:“你做得很好,只是毕竟我嫁进来了,王爷如今是我的夫君,这种私.密的事儿,交给我更合适些。”
丘山:“那怎么行?您是王妃,身份尊贵,这差事还是交给小的好!”
眼看着没法子说服他,沈绮烟心虚得不行。
但是人在这种情况下总会格外聪明,沈绮烟正是脑中灵光乍现,“……之前太医不是说,若是王爷时常受些刺激,兴许就会醒过来?”
“是……”
“你想,平时都是你给王爷擦洗身子,王爷对此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今天换成我,那不就是刺激了么。”
丘山瞳孔微微放大,“还真是啊!还是王妃您聪明!”
沈绮烟:“哈哈,是吧。”
此事说定了,丘山放下水盆和帕子,出去的时候还十分识趣地带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紧张的情绪一点点蔓延了沈绮烟全身。
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她勉强做足了心理准备,站起身,走向谢昊恒。
水盆和帕子就摆在床边,沈绮烟蹲下身,将帕子浸入水中,然后拧干。"
伙计很快拿了银票过来,交到沈绮烟手上,“姑娘,您数数。”
沈绮烟接过,简单清点了下,有她先前定镯子支付的,也包括后来她应得的部分。
她点一点头,“没什么问题。”
说完揣着银票要走。
“站住!”
谢辰忍无可忍,大步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沈绮烟扭头瞪他:“还有没有礼数?放手!”
谢辰置若未闻,手劲收紧,声音透着咬牙切齿的愠怒,“惹了事就想跑?”
“惹事?”
沈绮烟皱起眉头,“今日是我先定下了镯子,连银子都交了,可你看上了镯子说要,还非要跟我死磕到底,说什么银子对你来说不过是数字,只要你想要的都能得到。究竟是谁惹事?”
谢辰盯着他,眸光泛起寒意,“过去你从来不会这样,今日故意为之,对我如此算计,究其原因,只是记恨我不肯娶你。”
铺子伙计见他们争论起来,原本是有意上来劝劝的,结果一听这话,仿佛吃了什么惊天大瓜,倒是往后边退去了。
沈绮烟则是惊得瞳孔放大。
谢辰讥讽:“难道不是?”
沈绮烟眼中升起怒火,“不是!”
谢辰冷笑,“那么过去是谁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不管做了什么糕饼吃食都想方设法地要送给我吃?又是谁总求着安宜,问她我喜欢什么,我要什么,绞尽脑汁,就为了让我高兴?沈绮烟,你是忘记了自己从前没脸没皮……”
“啪!”
一记耳光重重抽在谢辰的脸上,也将他后面那些更难听的话给打了回去。
他脑袋歪向一侧,愣了好一会儿。
尊贵如太子爷,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谢辰愕然看向沈绮烟,难以置信到了极点。
“早知今日,当初那辆马车冲过来的时候,我就不该推开你!”
沈绮烟的嗓音明显发颤,“我摔在地上,膝盖受了重伤,再也爬不上马背。我曾经最大的梦想便是跟着我的父亲兄长一起上战场,可是膝盖伤了,我只能待在家里。我的膝盖,站久了疼,跪久了疼,下雨天,也总是疼,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谢辰也有些怔忪,一时忽略了脸皮的疼痛。
这些事,他并不知道。
因为无论前世今生,沈绮烟半个字都没有提过。
她总以为,他会看到她的好。
一个人,怎么可能对别人的好视而不见,甚至眼见她受苦,反而说她罪有应得?
沈绮烟的眼眶不由自主的红了一圈,磨了磨牙,“你是一个没有良心、不负责任的人,没嫁给你就伤了膝盖这么凄惨,要是嫁给你那还得了?我不是记恨你不肯娶我,我是感谢我自己,嫁给了你九叔!”"
虽说没做错事,但沈绮烟还是不安。
下意识地看向谢昊恒,光线微弱,只瞧见他削瘦利落的下颌微微地紧了紧。
“前些时日,她还跑来质问我,说遂川行刺王爷,可是遂川从小最敬重这个表兄,这事儿,王爷您是知道的!他怎么敢冒犯?是这沈氏,满口谎言,骗走了我的通行腰牌!如此心机深重……”周氏眯起了眼睛,掷地有声,“只怕今日都是她全盘算计!她是一心来争咱们涵王府家业的!”
沈绮烟惊了,居然还能这样贼喊捉贼!
不过说起来,前几天薛遂川行刺谢昊恒这个说法,的确是她夸大其词。
沈绮烟心里没底,瞄了一眼谢昊恒。
毕竟薛遂川是他的表弟,周氏更是他的舅母,他肯定会倾向于……
谢昊恒修长分明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敲了敲,不轻不重地开口吩咐:“拖下去。”
周氏骄傲地翘起了下巴,“听见没有?还不快把这个无耻荡.妇拖下去!”
谢昊恒身后魁梧守卫动身上前,却并没有如她想象那样摁住沈绮烟,反而是擒住了周氏的双臂。
周氏愕然抬头望向谢昊恒:“这……这是何意?”
谢昊恒神色平淡:“遂川是行刺了本王。”
周氏一怔,瞳孔放大,“什么?!”
谢昊恒又道:“今日王妃要来马厩,本王早已知晓。”
周氏猛地一怔。
他竟然知道?!
丘山在后边补充:“王妃动身之前就告诉了我,要来马厩清点人员与马匹。若是王妃真是来跟人私会,何必将此事告知我?”
周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咬咬牙,挣扎道:“可……可她的确是撇开了所有人,私底下与这马奴凑在一起……”
沈绮烟在这个时候叹了口气,无奈道:“原本这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周氏一听,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沈绮烟去问那少年,“你不仅弄坏了薛公子的毛笔,还喂死了战马。欠了涵王府这么多银子,你打算如何赔偿?”
少年讷讷,说不出话。
沈绮烟好脾气道:“若是告诉我你的幕后主使是谁,我便不再向你追讨银子。”
少年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摇头,“奴……没有主使!”
沈绮烟却道:“你与太子殿下有三分相像,怎么可能没有幕后主使?你故意出现在王府,说不准便是要故意让太子殿下与王爷关系不睦,叫整个王府陷入深渊,万劫不复!指使你的那人,实在居心叵测。”
周氏心下一阵慌乱。
偏偏沈绮烟又看向她,“舅母,你看,这就是我为何要将他带到没人的地方问话了,这种事情,毕竟太严肃太敏.感,若是传出去了,全王府上下都危险。”
周氏白着脸,不知道该作出什么表情,干巴巴地挤出点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