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沈绮烟提前起来,踩着小碎步去照镜子。
仔细看了眼睛,确保没有明显的红肿,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青芷珍从外边进来,“咦,王妃,怎么起这么早?”
“要回家,有点儿开心。”
沈绮烟随口一说,在镜前坐下,“今日打扮素净些吧。”
青芷珍并未多问,哎了一声。
梳妆完毕,沈绮烟带了青芷珍动身。
丘山提议:“带两个亲卫吧,都是军营里出来的,很可靠。”
沈绮烟想了一下,并未拒绝。
抵达将军府,下马车的时候,沈绮烟不经意瞥见门槛边上冒出来的两簇草苗。
她忽然记起早些年,父兄都还在世的时候,马车停在门外大街,即便到了深夜也塞得满满当当,因为往来宾客络绎不绝,门口的青石板台阶都被踩得发亮。
沈绮烟的内心一时感慨万千。
“姑、姑娘……”
老管家齐伯见到沈绮烟,很是开心,“姑娘可算……可算是回来、回来了。”
自从早些年受了惊吓又伤了咽喉,齐伯说话便不大利索,不过沈绮烟早已习惯,耐心听完了,笑道:“今日是我归宁的日子。涵王昏睡不醒,不方便回来。”
“知道……知道……”
沈绮烟又道:“我去祠堂,给祖宗们磕个头。”
齐伯点头,“好……好……”
“你忙你的就好,不用陪着我。”
齐伯应了一声。
突然记起什么,“对、对了……瑞、瑞王世子也在……”
沈绮烟讶然,“长宥来了?”
“对、对……”
沈绮烟弯了弯眼睛,带上青芷珍往里走。
齐伯落在后边,艰难地往下说:“还有……太、太子殿下……也来……了……”
然而,沈绮烟并未听见。
去祠堂路上,青芷珍笑道:“奴婢记得,瑞王世子可喜欢吃王妃做的东西了。”
“是啊,正好今日带了如意糕,到时候分他一些。”"
谢长宥欲言又止,目露担忧。
哥哥呀,真要是这样,那倒好了……
沈绮烟回到涵王府。
刚下马车,就见了赵嬷嬷,张口便道:“王妃您可回来了!”
沈绮烟下意识地问:“怎么了?府上出什么事儿了吗?是不是王爷?”
见她紧张,赵嬷嬷忙摆手:“王爷没事儿。”
满面愁容,道:“是周舅母的大女儿,薛大姑娘,又来咱们王府了。”
沈绮烟微微一愣,“薛大姑娘?”
赵嬷嬷仔细说来,“薛大姑娘是薛将军与周舅母的长女,比王爷小一岁,对王爷素来有情意。早些年,薛将军还在世,大姑娘提了好几回,说想要嫁给王爷。但薛将军并不支持这门亲事,原本打算将大姑娘许配给手底下的副将。大姑娘执意不肯,又哭又闹,这门亲事也便作罢了。后来,大姑娘嫁了伯爵府的三公子,做的是正室夫人。”
沈绮烟点一点头,“伯爵府,这门亲事很不错了。”
“听起来是不错,可,”赵嬷嬷凑近些,压低了嗓音,“三公子体弱,不利于房中事,大姑娘心存不满,在外边找了几个男人。”
沈绮烟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问:“她找人打伯爵家的三公子出气吗?”
这话倒是把赵嬷嬷给问住了。
盛朝的女儿家,在出嫁之前,都会由家中安排着教些夫妻闺房中的事,成婚后该怎么做,如何才能怀上孩子。
但是沈绮烟的情况很特殊。
父母健在的时候,她的年纪还太小了。
等她到了出嫁的年纪,家中却又已经没人能张罗这些事。
上一世,她嫁了谢辰,可直到死都没有跟他有过夫妻之实。
很多事情,她都不明白。
赵嬷嬷斟酌着用词,“大姑娘没有打三公子,她在外边结识了些男人,时常相约出去游玩,或是趁着三公子不在家,将人带回家中颠鸾倒凤。”
颠鸾倒凤四个字一出,沈绮烟蓦地就红了脸。
她也终于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赵嬷嬷接着说:“早些年,薛将军战死,薛大姑娘便总是来咱们王府,那时候王爷还好端端的,薛大姑娘不是送炖品,便是送羹汤,显然是想跟王爷续一续前缘。”
沈绮烟又是一愣。
“有一回,薛大姑娘甚至脱了衣裳躺在王爷床上,自荐枕席。王爷大发雷霆,责令她不许再登门。因此,一直到王爷昏睡不醒,薛大姑娘才敢来王府。自从陛下给王爷、王妃赐了婚,薛大姑娘来王府便越来越频繁,今日又过来了。眼看着王爷这会儿昏睡着……”
赵嬷嬷这是担心王爷清白不保。
要是薛大姑娘故技重施,脱干净了爬上王爷的床,王爷这会连个“不”字都喊不出口。
沈绮烟却很淡定:“没事,周舅母身上的通行腰牌被我收了,薛大姑娘是进不去院子的。走吧,我们回去,我估摸着王爷必定没什么事儿。”"
见着谢辰,她不由得面露欣喜,“辰儿,你好些了?”
谢辰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侍从燃起了近前的蜡烛,皇后瞧着谢辰脸色不大好,也不知是否还在病中的缘故。
她在床沿坐下,缓声开口,“今日涵王与沈家丫头的大婚办完,本宫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今后本宫一心要盯着的,便是你的婚事了。”
谢辰微微一愣,“儿臣……”
“你是东宫太子,又已年过弱冠,你父皇常常与本宫念叨你的婚事,满朝文武也都盯着呢。”
皇后轻轻打断他,面带慈祥微笑,“等你身子好些了,本宫便为你安排。京中世家贵女那么多,到时候我们慢慢地挑,总能有合适的。温雅娴静的,知书达礼的,个个都比沈绮烟好得多。”
听到她的名字,谢辰感到心口抽痛了一下。
而说起这个,皇后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当初你年纪小,正是该用功的年纪,那沈绮烟却总是扯着你玩耍,甚至偷溜出宫,险些受了伤。那时起本宫便不喜欢她。
“这些年你专心政事,她却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本宫实在想将她撵出宫去。只是她背后有个将军府,本宫不能不给几分颜面……如今沈家那帮人都死光了,她已没什么用处,好在她识趣,没再厚着脸皮非要嫁给你。
“说起那涵王府,却也不是什么福地洞天。涵王昏睡不醒,王府都被那帮亲戚弄得乌烟瘴气,若不是本宫镇着,婚事哪有这般容易?今后,沈绮烟可有苦头要吃。”
谢辰说不出话。
皇后吐露完,心情愉快许多,站起身来,“好了,你早些歇息吧,尽快养好身子,本宫安排,叫你见一见那些女孩子们。有母后在,这太子之位,你必定坐得稳稳当当。”
-
翌日,天色尚未大亮,沈绮烟便醒了。
青芷珍进来为她梳头发,瞧了瞧她的脸,“王妃没睡好么?”
沈绮烟迟缓眨眼,“认床。”
而且身边躺着个男人,她不适应,没怎么睡好。
她看看菱花镜中自己,揉了揉眼皮,道:“青芷珍,梳个同心髻吧,待会儿我们……”
“王妃醒了吧?”
门外传来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沈绮烟侧目,见是个衣着体面的嬷嬷。
她也不行礼,张口说道:“周舅母的意思,大婚第一日,叫王妃去见一见。”
沈绮烟听说过涵王府的状况。
谢昊恒与当今皇帝一母同胞,都是淑贤皇太后所生。
太后娘娘本家姓薛,底下有一双弟妹,妹妹嫁入侯府,远在扬州,弟弟参军,跟着谢昊恒征战沙场,为救谢昊恒而死。
大概是心中有愧,谢昊恒将舅舅的妻儿接入了王府。
周舅母,便是薛将军的发妻。
谢昊恒常年在外征战,顾不上王府,周舅母便自告奋勇接了管家的差事。"
他说什么来着?
“但是沈姑娘说,还是不要劳烦太子,所以,皇后娘娘传我进宫,说到时候让我去就可以了。”
谢辰忽然一愣。
沈绮烟说,不要他?
他的确厌恶沈绮烟让他去接亲,可听说沈绮烟当真不要他,却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甚至……心生烦闷。
谢长宥观察着他的表情,这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他很努力地想了一想,道:“可能沈家姐姐觉得,哥哥平日里事务繁忙,若是要去接亲,也挺费神费力,不比我,只是个闲人,每天没什么事情可做。”
谢辰不言。
谢长宥感觉到气氛愈发古怪,手上这杯茶仿佛也跟着滚烫起来,他坐不住,干脆撂下杯子站起身,“哥哥,我还有些别的事,就先回去了……”
谢辰淡漠地嗯了一声,没有起来送客。
谢长宥往外走了两步,有些话忍不住想说,于是顿住,回过头,低声道:“哥哥,当初那件事……其实沈家姐姐也很无辜,你因为那件事讨厌她,对她并不公平。现在闹成这样,你并不开心,沈家姐姐也……”
“谢长宥。”
谢辰打断了他,眉心下压,语气透出隐隐的不悦,“不是说,有别的事忙?”
谢长宥不敢直视,低下头,闷闷说了声“是”,把剩下的话憋回肚子,离开了东宫。
-
不日,便到了六月初三,大婚的日子。
沈绮烟醒来第一件事望向窗外。
日光熹微,天朗气清,没有一丝雨水。
她松了口气,这的确是个很好的日子。
她下了床,洗漱、更衣、梳妆,乖乖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嬷嬷、丫鬟们从头到脚,细细张罗。
或许是因为经历过一遭,倒并不紧张,心中也没什么波澜。
就当走个过场。
一切准备就绪,谢长宥来了。
原本按照规矩,应当由沈家族中的兄弟先背着新娘子出门,可是将军府的男丁大都已战死在沙场上,唯一还活着的不过是个五岁孩童,别无他法,便一并由谢长宥代劳。
谢长宥背着沈绮烟慢慢往外走,一阵欢笑道贺声中,他忽然小声道:“沈家姐姐,太子哥哥今日来不了。”
沈绮烟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要在这大喜的日子提如此晦气的事儿。
“他……病了,自从那天我从宫中回来,哥哥便病了,到今日也尚未痊愈。宫里锁着消息,不许往外传……”
谢长宥似乎还要再说,沈绮烟叹了口气,道:“长宥,我不关心太子殿下已经很久了。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有的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人的眼睛长在前边,只能往前看。”
谢长宥一时如鲠在喉。
沈绮烟很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声线柔和,“今日是我大婚,高兴一些。还有,下回再见,记得要喊我小皇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