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他大义,为了科学牺牲个人情感;有人说他伟大,心中装得下全人类,是真正的科学巨匠。
而他也真的将自己彻底埋身于下一个课题,再没回过家一次。
所以,他不知道她吐血吐到昏迷,不知道她癌细胞扩散后痛得整夜无法入睡,甚至不知道她断气那天,尸体都在冷清的房子里躺了三天,才被察觉到不对劲的邻居发现。
姜诺的魂魄飘在空中,看着自己的后事草草办完,看着陆砚寒在实验室接到通知后只“嗯”了一声就挂掉电话。
她花了一辈子终于明白,他们不是一路人。
他是光芒万丈的科学家,但做他的妻子,太苦了。
因为他心里只有科学,没有她。
所以发现自己重生回1983年,姜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街道办递交了离婚申请。
第二件事,就是翻出高中课本,报名参加了停办多年后刚刚恢复的高考。
如今,她已经偷偷考完,再过两天,高考结果就要出了。
科学家很好,可她不想再做科学家的妻子了。
这是很长很好的一生,这辈子,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没什么,前阵子在忙。”姜诺合上手里的书,那是一本高中数学辅导资料。
陆砚寒的眉头蹙得更紧:“忙什么?”
他的语气很淡,眼神里带着不解,好像她忙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在他心里,她就是应该围着他转,打理好这个家,做好他的后勤,这就是她全部的价值。
姜诺心里刺痛了一下,很快又麻木了。
爱人先爱己,她上辈子那么不爱自己,又怎么能指望光风霁月、智商超群的他,会爱她这么一个只会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
这时,窗外传来邻居婶子的说话声,嗓门大得隔着玻璃都听得清:
“诺诺这姑娘多好,这些年把陆教授照顾得妥妥帖帖。难得闹一次脾气,肯定是委屈了。”
“我听说啊,前几天是她生日,她做了一桌子菜,等到半夜陆教授都没回来。换谁不心寒?”
“哎,陆教授也是,工作再忙,也不能这样啊……”
陆砚寒眉头皱得更紧,转头对姜诺解释:“我从来不给别人过生日。有那个时间,我能做完一组数据对比。”
姜诺沉默着,没说话。
看着她这样子,陆砚寒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放在桌上:“单位发了两张电影票,我带你去。明天开始恢复正常,下不为例。”
姜诺看着那两张票。
纸质的,印着红色的字,在这个年代算是稀罕物,要是上辈子的她,肯定欢喜得整晚睡不着。
可现在,她只觉得讽刺。
“我不去。”她说。"
南乔拖着她穿过走廊,拖出医院,拖到大街上。
正是下班时间,街上人很多。
南乔把她扔在地上,然后对着围观的人群大喊:
“大家看看!就是这个女人!她故意烧毁国家重要科研数据,害得陆教授,我们国家最年轻的科学家,替她去蹲拘留所!”
人群哗然。
“什么?烧数据?”
“陆教授?是那个搞原子弹的陆教授吗?”
“天啊,她怎么敢?!”
南乔继续煽动:“陆教授为了科研,废寝忘食,鞠躬尽瘁。可这个女人,就因为吃醋,就烧了教授三年的心血!现在教授替她去受罚,她居然还有脸躺在医院里!”
“太可恶了!”
“打死她!”
不知道是谁先扔了一块石头。
然后,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石头,烂菜叶,甚至还有铁锹……雨点一样砸在姜诺身上。
她蜷缩在地上,用手护住头,可还是被打得浑身是血。
疼。
很疼。
可更疼的,是心。
她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看着南乔得意的笑容,忽然想起上辈子,她死后,也是这样,没人关心她是怎么死的,没人记得她是谁。
她只是陆砚寒的妻子,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一块铁锤砸在她肋骨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
姜诺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还是在医院。
医生告诉她,肋骨断了两根,以后阴雨天会很难受。
姜诺没说话。
她只是拿起床头的电话,拨通了研究所的号码。
“我要举报。”她说,声音很平静,“南乔同志聚众闹事,故意伤害,请组织严肃处理。”"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喊:“陆教授!研究所急事!”
陆砚寒应了一声,急匆匆往外走。
姜诺追上去,想抢回镯子,陆砚寒不耐烦地一甩手——
“砰!”
姜诺被他甩开,头重重磕在门框上。
剧痛传来,她眼前一黑,跌坐在地上。
额头上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是血。
第六章
陆砚寒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扶她。
可门外的人又在催:“陆教授!请您快一点!实验等不了!”
陆砚寒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你自己涂药。”他说,“以后不要再闹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姜诺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接下来的几天,陆砚寒没有再回来。
姜诺额头的伤口慢慢结了痂,身上的伤也在缓慢地好转,但心里的那个洞,却越来越大,呼啸着穿过冰冷刺骨的风,再也无法填补。
这天下午,陆砚寒的父母过来,带了些老家特产,红枣、花生,还有一块腊肉。
两位老人都是早年留过洋的知识分子,后来回国投身建设,通情达理,对姜诺这个安静本分的儿媳也一直比较和蔼。
吃饭时,看着小两口之间那明显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冰冷和隔阂,陆母忍不住,在桌下轻轻踢了陆父一脚。
陆父会意,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开口,语气尽量温和:“砚寒,诺诺,你们结婚也有几年了。这感情呢,需要培养,但有时候,家里添个孩子,也是稳定家庭的好办法。我跟你妈年纪也大了,就盼着能早点抱上孙子孙女,享受下天伦之乐。你们……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了?”
陆砚寒头也没抬,语气是惯常的平淡:“现在正是项目攻坚最关键的时期,要孩子会分散大量精力,影响进度和状态。以后再说。”
陆母皱起眉,不赞同地看着儿子:“工作再忙,生活也得继续,家庭也要顾啊!诺诺,你喜欢孩子吗?”
话头抛到了姜诺这里。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连陆砚寒剥虾的手指也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
姜诺拿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喜欢吗?
她是喜欢的。
但上辈子,陆砚寒不想要,她就放弃了,吃了半辈子避孕药,到死都没留下一儿半女。
可这辈子,她不想再为他放弃任何东西了。"
“爸,妈,我也不喜欢。”她说,“暂时不用着急。”
陆砚寒难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诧异。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陆父陆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忧虑。
儿子醉心工作就算了,怎么儿媳也……
但话已至此,他们也不好再强求,只能叹了口气。
老两口走后,陆砚寒叫住姜诺。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你刚才说,你也不喜欢孩子?是真的假的。”
姜诺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平淡:“自然是真的。”
但,只是不会喜欢和他的孩子了。
因为,她根本不会为他生了。
说完,她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陆砚寒坐在客厅,看着厨房门口,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最终什么也没说,又拿起带回的一份外文期刊,看了起来。
姜诺在厨房磨蹭了很久,把本就干净的碗筷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起皱,她才关了水,擦干手,去了浴室。
等她洗完澡出来时,却发现南乔竟然来了,正坐在沙发上,和陆砚寒头碰着头,低声讨论着一份摊开的图纸。
两人挨得极近,陆砚寒的手甚至偶尔会指点在图纸的某个位置,指尖几乎碰到南乔的手。
看到姜诺出来,南乔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示威的笑,然后起身:“师兄,那这个参数我回去再核算一遍。明天早上实验室见。”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包,又意味深长地瞥了姜诺一眼,袅袅婷婷地走了。
屋里再次只剩下两人,气氛比刚才更加凝滞。
陆砚寒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也合上期刊,起身去洗澡。
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但陆砚寒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出来。
姜诺没在意,继续用干毛巾慢慢绞着头发,心里盘算着离婚证应该就这几天能下来了,大学报道要带的东西还得再清点一下。
又过了几分钟,卫生间的门猛地被拉开!
陆砚寒走了出来,但他没有穿睡衣,只在腰间草草裹了条浴巾,他脸很红,呼吸有些急促,眼睛里泛着不正常的光。
“你怎么了?”姜诺问。
陆砚寒没说话,只是朝她走过来,然后,突然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下来。
姜诺愣住了。"
“同志,您醒了,陆教授说他有紧急实验,让你自己照顾自己。医药费已经交了,饭票在床头柜,食堂在一楼。”
姜诺点点头,没说话。
她习惯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她出车祸,他去做实验;她流产,他去开会;她父母忌日,他去领奖。
他的世界很大,装得下整个宇宙,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他。
“对了,”护士想起什么,“刚才有你的信,我放床头柜上了。”
姜诺转过头,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伸手拿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京华大学,中文系!
她的手指颤抖起来。
上辈子,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上过大学。
十七岁那年,她本来考上了,可家里穷,弟弟也要读书,家里让她把机会让出来。
后来嫁给了陆砚寒,她就更没机会了。
他说:“姜诺,你把家照顾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于是,她放下了书本,拿起了锅铲。
一放,就是一辈子。
如今,重活一次,她考上大学了,也终于可以真真正正,为自己活一次了。
现在,只要等离婚报告下来,她就能走了!
眼泪掉在录取通知书上,晕开了墨迹。
姜诺擦掉眼泪,把通知书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个人在医院。
护士们偶尔闲聊,说起隔壁病房的产妇有丈夫天天陪着,说起谁家男人为了给老婆补身子跑了半个城买老母鸡。
姜诺默默听着,左腿的石膏沉甸甸的,但心里是轻的。
出院那天,她拄着拐杖去供销社,买了去京市需要的东西:搪瓷缸、暖水壶、厚棉被,还有几支新钢笔。
出来时快到饭点,她走进附近的国营饭店,刚找位置坐下,就看见了陆砚寒。
他和一个女人一起走进来。
女人叫南乔,科研院的助理研究员,陆砚寒的师妹。
她穿着时兴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烫了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是那种很招人喜欢的模样。
姜诺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会核实。”
三天后,核实结果出来了。
南乔被带走,送去劳动改造。
姜诺躺在病床上,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片平静。
终于清静了。
一周后,姜诺出院回家。
她推开家门,看见陆砚寒已经从拘留所回来,他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在看。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你让组织把南乔送去劳动改造了?”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姜诺没说话,放下手里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她是科研人才?”陆砚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她的手很重要,她的大脑很重要。你现在让她去劳动改造,等于毁了她的前程!”
姜诺抬起头,看着他。
“陆砚寒,”她说,“你只看到她去改造了,有没有看过,她把我折磨成了什么样?她当众将我拖出医院,煽动人群污蔑我、殴打我,导致我肋骨断裂,内伤出血,差点没命。她不该受到惩罚吗?”
“她性子是急躁了些,做事冲动,不考虑后果。”陆砚寒皱眉,“但你就不能用更妥当的方式处理吗?向组织反映,批评教育,甚至内部处分,都可以!唯独不该用这种手段报复她。”
“报复?”姜诺笑了,“你觉得我是在报复?”
“难道不是吗?”
姜诺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忽然觉得好累。
累到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她说,“我就是在报复。我已经这么做了,你要如何?杀了我吗?”
陆砚寒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她的房间。
“你干什么?!”姜诺心中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踉跄着跟过去。
只见陆砚寒打开她的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木盒子。
那里面放着一只银镯子,是她母亲的遗物,更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你要干什么?!”姜诺冲过去,想抢回来。
陆砚寒举高手,避开她。
“我知道这个东西对你很重要。”陆砚寒一字一顿,清晰而冷酷地警告,“所以,姜诺,下次你再伤害科研人才,或者破坏科研数据,我就把它摔了。”
“陆砚寒!你敢!你还给我!!”姜诺浑身冰冷,所有的冷静和麻木都被打破,她疯了一样再次扑上去,只想夺回母亲的遗物!
“记住我的话。”陆砚寒拿着镯子,转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