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乔拖着她穿过走廊,拖出医院,拖到大街上。
正是下班时间,街上人很多。
南乔把她扔在地上,然后对着围观的人群大喊:
“大家看看!就是这个女人!她故意烧毁国家重要科研数据,害得陆教授,我们国家最年轻的科学家,替她去蹲拘留所!”
人群哗然。
“什么?烧数据?”
“陆教授?是那个搞原子弹的陆教授吗?”
“天啊,她怎么敢?!”
南乔继续煽动:“陆教授为了科研,废寝忘食,鞠躬尽瘁。可这个女人,就因为吃醋,就烧了教授三年的心血!现在教授替她去受罚,她居然还有脸躺在医院里!”
“太可恶了!”
“打死她!”
不知道是谁先扔了一块石头。
然后,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石头,烂菜叶,甚至还有铁锹……雨点一样砸在姜诺身上。
她蜷缩在地上,用手护住头,可还是被打得浑身是血。
疼。
很疼。
可更疼的,是心。
她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看着南乔得意的笑容,忽然想起上辈子,她死后,也是这样,没人关心她是怎么死的,没人记得她是谁。
她只是陆砚寒的妻子,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一块铁锤砸在她肋骨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
姜诺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还是在医院。
医生告诉她,肋骨断了两根,以后阴雨天会很难受。
姜诺没说话。
她只是拿起床头的电话,拨通了研究所的号码。
“我要举报。”她说,声音很平静,“南乔同志聚众闹事,故意伤害,请组织严肃处理。”"
第一章
八零年代的家属院里,所有人都发现姜诺变了。
早上六点,她不再早起给陆砚寒熬小米粥、煮鸡蛋,不再把他的白大褂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中午十二点,她不再每天守在科研院大门外,提着保温饭盒等那个永远迟到的身影。
晚上十点,她不再亮着灯坐在窗前,风雨无阻地等着陆砚寒下班回家。
这样整整过了一周。
第七天晚上十点半,陆砚寒推门进屋,他放下手中的科研资料,脱掉沾着实验室气味的外套,终于看向坐在灯下看书的姜诺。
“你最近是怎么了?”
金口玉言,这是这周来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很淡,像实验室里滴定的试剂,精准,冷静,不带多余情绪。
姜诺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陆砚寒。
灯影里的他确实好看,是那种浸染在学术气息里的好看,清冷矜贵,眉眼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家属院的姑娘们都说,陆教授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就能让人挪不开眼。
姜诺曾经也挪不开眼。
可如今,重来一世,她想给自己换个活法。
上一世,所有人都羡慕她姜诺,说她走了大运,能嫁给陆砚寒。
他前途无量,年纪轻轻就进了国家顶尖的物理研究所,是公认的科研天才不说,还长得帅,气质好,走在哪儿都是焦点,嫁给这样的人,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她也曾这样以为,怀着满心卑微又炽热的爱意,嫁给了他。
结婚的第一天,陆砚寒就对她说:“在我心里,科研永远排第一。我没有时间谈情说爱,也没有精力经营家庭。你考虑清楚。”
姜诺当时红着脸点头:“我理解,你放心搞科研,家里有我。”
她是真理解,也真做到了。
他没时间,所有家务就她扛,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
他无心浪漫,于是生日、纪念日、情人节,她看着别人收花收礼物,只能告诉自己不要羡慕。他是做大事的人,情情爱爱太俗气。
他醉心科研,于是她出车祸自己打电话叫救护车,流产一个人去医院手术,亲人忌日独自去扫墓,
到后来,她生怕耽误他做实验,连自己查出了癌症,都忍着没说,自己偷偷去化疗,吐得昏天暗地,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家,继续给他洗衣做饭。
而他,一心扑在科研上,三十岁拿了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三十五岁成为院士,四十岁就站上了诺贝尔奖的领奖台,全球瞩目。
全球直播的采访里,主持人问他:“陆教授,您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就,离不开家人的支持吧?能不能谈谈您的妻子?”
镜头前的陆砚寒,依旧是那副清冷理智的模样,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语气平淡无波:“我的妻子是家里安排的。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但我对她没有感情。我一生的精力和热情,都献给了科学。”
他说:“情爱不值一提,科学才是永恒。”
采访播出后,国内外一片赞誉,"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喊:“陆教授!研究所急事!”
陆砚寒应了一声,急匆匆往外走。
姜诺追上去,想抢回镯子,陆砚寒不耐烦地一甩手——
“砰!”
姜诺被他甩开,头重重磕在门框上。
剧痛传来,她眼前一黑,跌坐在地上。
额头上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是血。
第六章
陆砚寒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扶她。
可门外的人又在催:“陆教授!请您快一点!实验等不了!”
陆砚寒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你自己涂药。”他说,“以后不要再闹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姜诺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接下来的几天,陆砚寒没有再回来。
姜诺额头的伤口慢慢结了痂,身上的伤也在缓慢地好转,但心里的那个洞,却越来越大,呼啸着穿过冰冷刺骨的风,再也无法填补。
这天下午,陆砚寒的父母过来,带了些老家特产,红枣、花生,还有一块腊肉。
两位老人都是早年留过洋的知识分子,后来回国投身建设,通情达理,对姜诺这个安静本分的儿媳也一直比较和蔼。
吃饭时,看着小两口之间那明显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冰冷和隔阂,陆母忍不住,在桌下轻轻踢了陆父一脚。
陆父会意,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开口,语气尽量温和:“砚寒,诺诺,你们结婚也有几年了。这感情呢,需要培养,但有时候,家里添个孩子,也是稳定家庭的好办法。我跟你妈年纪也大了,就盼着能早点抱上孙子孙女,享受下天伦之乐。你们……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了?”
陆砚寒头也没抬,语气是惯常的平淡:“现在正是项目攻坚最关键的时期,要孩子会分散大量精力,影响进度和状态。以后再说。”
陆母皱起眉,不赞同地看着儿子:“工作再忙,生活也得继续,家庭也要顾啊!诺诺,你喜欢孩子吗?”
话头抛到了姜诺这里。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连陆砚寒剥虾的手指也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
姜诺拿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喜欢吗?
她是喜欢的。
但上辈子,陆砚寒不想要,她就放弃了,吃了半辈子避孕药,到死都没留下一儿半女。
可这辈子,她不想再为他放弃任何东西了。"
有人说他大义,为了科学牺牲个人情感;有人说他伟大,心中装得下全人类,是真正的科学巨匠。
而他也真的将自己彻底埋身于下一个课题,再没回过家一次。
所以,他不知道她吐血吐到昏迷,不知道她癌细胞扩散后痛得整夜无法入睡,甚至不知道她断气那天,尸体都在冷清的房子里躺了三天,才被察觉到不对劲的邻居发现。
姜诺的魂魄飘在空中,看着自己的后事草草办完,看着陆砚寒在实验室接到通知后只“嗯”了一声就挂掉电话。
她花了一辈子终于明白,他们不是一路人。
他是光芒万丈的科学家,但做他的妻子,太苦了。
因为他心里只有科学,没有她。
所以发现自己重生回1983年,姜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街道办递交了离婚申请。
第二件事,就是翻出高中课本,报名参加了停办多年后刚刚恢复的高考。
如今,她已经偷偷考完,再过两天,高考结果就要出了。
科学家很好,可她不想再做科学家的妻子了。
这是很长很好的一生,这辈子,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没什么,前阵子在忙。”姜诺合上手里的书,那是一本高中数学辅导资料。
陆砚寒的眉头蹙得更紧:“忙什么?”
他的语气很淡,眼神里带着不解,好像她忙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在他心里,她就是应该围着他转,打理好这个家,做好他的后勤,这就是她全部的价值。
姜诺心里刺痛了一下,很快又麻木了。
爱人先爱己,她上辈子那么不爱自己,又怎么能指望光风霁月、智商超群的他,会爱她这么一个只会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
这时,窗外传来邻居婶子的说话声,嗓门大得隔着玻璃都听得清:
“诺诺这姑娘多好,这些年把陆教授照顾得妥妥帖帖。难得闹一次脾气,肯定是委屈了。”
“我听说啊,前几天是她生日,她做了一桌子菜,等到半夜陆教授都没回来。换谁不心寒?”
“哎,陆教授也是,工作再忙,也不能这样啊……”
陆砚寒眉头皱得更紧,转头对姜诺解释:“我从来不给别人过生日。有那个时间,我能做完一组数据对比。”
姜诺沉默着,没说话。
看着她这样子,陆砚寒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放在桌上:“单位发了两张电影票,我带你去。明天开始恢复正常,下不为例。”
姜诺看着那两张票。
纸质的,印着红色的字,在这个年代算是稀罕物,要是上辈子的她,肯定欢喜得整晚睡不着。
可现在,她只觉得讽刺。
“我不去。”她说。"
说完,他被南乔扶着,踉跄着离开。
临走前,似乎是为了惩罚她的“下作”,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她母亲留给她的镯子,狠狠摔在了地上。
姜诺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是当年母亲饿得快要昏过去,还死死攥在手里,最后塞进她掌心,叫她好好活着的念想,是她这些年无论多难,都咬牙撑着的最后一点支撑。
现在,它断了。
被他摔断了,用这种充满厌恶和惩罚的方式。
心口的剧痛猛地炸开,比看到他自残、听他那些绝情的话,还要疼上千百倍!
疼得她眼前发黑,浑身血液都凉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她张了张嘴,想喊,想哭,想扑过去把镯子捡起来,可喉咙像是被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陆砚寒被南乔扶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被重重摔上。
“砰——!”
那声巨响,在她空荡荡的脑子里反复回荡,撞得她耳膜生疼,心肝脾肺都跟着颤。
她就这样坐着,从天黑坐到天亮。
直到第二天早上,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彻底划破了满室凝固的死寂。
姜诺像是被这声音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凌迟中惊醒,看向那部黑色的话机。
电话响得很固执,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她撑着麻木冰冷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电话边,拿起听筒。
“你好,请问是姜诺同志吗?”那头是个陌生的女声,“通知一下,你的离婚手续已全部办完,离婚证已经好了。今天带上户口本和证明,过来拿一下。”
离婚证……好了?
终于……好了!
“好。知道了。谢谢。”
她挂了电话,在寂静的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进里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张录取通知书。
她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仔仔细细,放进行李袋。
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钢笔和信纸。
她吸了一口气,落下笔,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这三年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和决绝,都刻进这几个字里。
「陆砚寒,如你所愿,我去奔前程。
我去找别人!
——姜诺」
最后,她提起行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家。
转身,关上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生活,开始了!
"
文件燃烧着烫到姜诺的手,她下意识松手,燃烧的纸张掉在地上。
她想去踩灭,南乔却扑过来,像是要抢救,实则狠狠推了她一把!
姜诺后脑勺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
姜诺睁开眼,看见陆砚寒站在病床前,脸色冰冷。
“姜诺,”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把你推到南乔面前挡那碗汤,是因为她是科研人员,她的手不能受伤,我以为你该有这点大局观。”
“就算你生气,也该冲着我来。可你居然选择去烧毁那些研究资料!那是多少人的心血!是国家的财产!你知不知道那些数据有多重要?!”
第四章
“我没有,是南乔烧的!”姜诺嘶哑地辩解,可声音微弱。
“没有?”陆砚寒打断她,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失望,“南乔亲眼看见你拿着文件袋,要点燃!饭店的服务员也作证,看到你们争执,然后你就把袋子烧了!”
“姜诺,我以为你只是无知,没想到你还如此恶毒!不承认就算了,还要污蔑南乔,任何一个真正的科研人员,都把数据看得比命还重!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整天只想着争风吃醋,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吗?!”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姜诺心上。
他宁愿相信南乔,相信陌生的服务员,也不愿意相信她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
她还要争执,可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两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他们看向姜诺的眼神带着鄙夷,转向陆砚寒时却换上恭敬:
“陆教授,调查结果出来了,数据损坏,所有证据都指向姜诺同志。按照规章,损坏重要科研数据要拘留七天。您……真要替她去吗?”
姜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要替她去拘留所?!
陆砚寒嗯了一声:“她是我妻子,拘留所的条件她受不住。责任我来承担。”
“可您是国家级人才,这会……”
“我说了,我去。”陆砚寒语气不容置疑。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终点头,“那好,您跟我们走吧。”
陆砚寒点点头,转身要走。
“陆砚寒!”姜诺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为什么?”姜诺问,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替我接受惩罚?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不是觉得我恶毒吗?”
陆砚寒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看向她。
“我说过,”他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你受不住里面的环境。你不能有事。”
“研究所需要后勤保障,其他人的细心程度,达不到我的要求,这些琐事,目前只有你能做好。所以,你需要保持健康,继续做好你该做的事。”"
轰——!
姜诺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然后疯狂地倒流,冲向头顶,又狠狠砸回心脏,带来灭顶的剧痛和冰寒!
原来如此……
南乔没说错,他不爱她,可又不离婚,甚至在这种时候保护她,不是因为顾及夫妻情分,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她这个后勤做得太好,他找不到替代品!
上辈子她到死都没想通的问题,现在有了答案。
她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砚寒皱了皱眉:“你这几天好好休息。”
他转身要走,姜诺叫住他:“陆砚寒。”
他回头。
“如果有一天,有个比我更会照顾人、更任劳任怨的女人出现,你会换掉我吗?”
陆砚寒思考了两秒,诚实回答:“如果有这样的人选,并且不影响我的工作节奏,我会考虑。”
第五章
姜诺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浑身发抖。
陆砚寒看她一眼,觉得她今天格外奇怪,但外面还有人等着,他没时间深究。
“好好休息。”他又说了一遍,推门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姜诺的笑声戛然而止。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撞开,南乔来了。
她关上门,走到病床边,盯着姜诺。
“没想到啊,”她冷笑,“你在师兄心里居然这么重要。他宁愿自己去蹲拘留所,也不愿意让你去。”
重要?
姜诺想笑。
作为一个保姆,她的确重要。
“你笑什么?”南乔被她笑得毛骨悚然,“姜诺,我告诉你,师兄这次受的罪,都是你害的!”
她突然上前,一把扯掉姜诺手上的输液针。
“既然师兄舍不得动你,那我替他动!”
姜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南乔拖下床,往外拽。
她身体虚弱,根本挣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