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她将来是要做官夫人的,绝不可以这么窝囊。
都怪乔婉宁,如果不是她,娘绝对不会知道王天佑是被她撺掇着去借粮的,不仅如此,娘还会把对王天佑的疼爱都放到她身上,都怪乔婉宁毁了她的一切。
王翠翠在破庙外将就了一碗,她端着一碗野菜汤去见李秀芳。李秀芳见是她,连一句话都没说,王翠翠端来的野菜汤更是一口没喝。
王翠翠攥紧了手心,她在这个家是待不下去了。趁着大部队这几日还没有走,王翠翠跟着采买的村民进了城,一进城便拉住一位常来往城乡的老丈,打听城中最富庶的人家。
老丈捻着胡须笑道:“阳城里要说有声望的富户,当属卢家。卢老爷原是上京的官,两年前辞官归乡,在城里置了两进大院,全家都住在此处。”
翠翠谢过老丈,按打听来的地址寻到卢府,躲在斜对面的巷子口悄悄张望。府门朱红漆亮,往来的丫鬟个个衣着光鲜,鬓边还簪着珠花,看得她心头一震。
与其被随意发卖,不如自己选一条出路,哪怕在达官显贵家做丫鬟,好歹能有口饱饭、有个安稳去处。
正思忖间,就见府中走出一位穿青缎袄的嬷嬷,客气地送着一位中年妇人,手里递过一锭银子:“王干娘,下次有伶俐懂事的,多给我府里送些来。”
翠翠眼睛一亮,这妇人想必就是人伢子,竟还得了府里“干娘”的称呼,定是和卢府交情不浅。她见王干娘收下赏银与人寒暄几句后转身离去,连忙悄悄跟了上去。
王干娘在这行当里混了十几年,耳聪目明得很,早察觉身后有人尾随。她故意拐进几条僻静小巷,待翠翠气喘吁吁追上来时,忽然转身站定,挑眉道:“你这小妮子,跟着我做什么?”
翠翠被撞破行踪,脸颊涨得通红,内心纠结片刻,还是咬牙上前:“干娘,我……我想进卢府,哪怕当牛做马也愿意!”
王干娘闻言奇了,往日里只见丫鬟哭着喊着要赎身,从没见过主动找上门要卖身的。她抱臂打量着翠翠,不说话。
翠翠见状,“扑通”一声跪下,紧紧拉住她的衣袖哀求:“求干娘可怜我!家里春荒揭不开锅,父母要把我卖了换粮食,我是走投无路才逃出来的。卢府里再辛苦,好歹能让我活下去,不至于落得任人糟蹋的下场。”
王干娘看着她眼底的急切与惶恐,不似作伪,神色微微松动。她沉吟片刻,伸手扶起翠翠:“起来吧,跟我走。明日我便带你进府,能不能留下,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这王干娘将翠翠带到了自己家,晚上让两个小丫头给翠翠洗澡擦身,还拿出家里女儿的一件桃红色的鼠皮小袄。这翠翠模样不错,给三少爷配冥婚,算是她的福气。
翠翠还不知道王干娘的想法,满心满眼都是日后的好日子。第二天一早,王干娘就带着翠翠来到了卢府。
王干娘直接将她带到了正厅,卢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翠翠被看得浑身发紧,却强装镇定,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卢夫人见她五官周正、身形结实,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模样尚可,身子也康健,想来能好好伺候三郎。”
翠翠心头一动,以为是府中哪位少爷看上了自己,正暗自窃喜,就见卢夫人从手边的锦盒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金元宝,递到王干娘手中。
王干娘接元宝时的笑容格外谄媚,转头对翠翠嘱咐:“好孩子,以后可就真过上好日子了,好好听夫人的话,莫要辜负了这份福气。”说罢,便揣着金元宝匆匆离去,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接下来的日子,翠翠简直像活在梦里。下人们将她原来的粗布衣裳当破烂丢了,换上了绣着缠枝莲的锦衣绸缎,又给她梳了精致的发髻,插上满头珠翠,一口一个“三少奶奶”地唤着。
卢老爷和卢夫人对她极尽和善,每日三餐都是山珍海味,夜里还有丫鬟端来温热的燕窝补身子。
这是翠翠两世加起来都没享过的荣华,她渐渐放下了心中的那点不安,只盼着早日和那位三少爷成婚,彻底稳住这份好日子。
可这份安稳只持续了七日。第八日清晨,几个面无表情的家丁突然闯进来,不由分说地将翠翠绑了起来。
她惊慌失措地挣扎,嘴里不停追问:“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可没人回应她,只有冰冷的绳索勒得她骨头生疼。
她被强行拖拽着出了府,一路来到城外的乱葬岗,眼前赫然立着一块墓碑,上面刻着“卢云礼之墓”几个字。
卢夫人站在墓碑旁,用帕子擦着眼泪,语气带着几分悲悯,却更显残忍:“好孩子,辛苦你了。三郎去得早,在地底下孤零零的,有你陪着他,我们也能安心些。大师已经算过,你们是天作之合,到了下头,你照样能享锦衣玉食,我们卢家每年都会好好祭拜你。”
翠翠这才如遭雷击,浑身冰凉,什么三少奶奶,什么好日子,竟是要她给一个死人配冥婚!
她看着不远处几个强壮的家丁正挥着铲子挖坑,泥土翻飞间,一个黑漆漆的土坑渐渐成型。"
那婆子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见他神色疯癫、眼神赤红,也不敢隐瞒,连忙说道:“听说是逃难来的,被城南的人伢子骗了去。我前日路过卢家祖坟,碰巧见过一眼,那姑娘模样周正,嘴角边还长了一颗黑痣呢!”
“黑痣……嘴角有颗黑痣……”王贵喃喃自语,眼前瞬间浮现出翠翠的模样。他的女儿,可不就是嘴角边有颗小小的美人痣吗?
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王贵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他心如死灰,脑子里一片空白,踉跄着,凭着刚才婆子的描述,一路打听着找到卢家祖坟。
坟地荒草丛生,阴风阵阵。不远处,一口朱漆棺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尚未下葬。
王贵一眼就认定,翠翠一定在里面。他疯了似的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沉重的棺盖。
棺木开启的瞬间,那张熟悉又狰狞的脸映入眼帘,翠翠双目圆睁,脸色憋得青紫,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是窒息而亡。
这般配冥婚的女子都是要停灵七日,还要请大师来做法,才能消除其身上的怨气,这也是翠翠还没有下葬的原因。
“翠翠!我的女儿啊!”王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倒在棺木上,双手紧紧抱着翠翠冰冷的身体,泪水混合着鼻涕汹涌而出。
他怎么能不心疼?天佑走了,翠翠也走了,两个孩子接二连三离他而去,这锥心之痛几乎将他击垮。
他曾恨翠翠糊涂,恨她心肠歹毒,甚至想过等找到她,就把她嫁去偏远之地,让她好好反省。可他从未想过,要让她死啊!
哭了不知多久,王贵慢慢抬起头,眼底的悲痛渐渐被滔天的恨意取代。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人伢子,是她骗了我的翠翠!”他咬牙切齿,声音嘶哑得如同鬼魅。
王贵抱着翠翠冰冷的身体,眼神里充满了血丝,那股子复仇的执念,让他原本佝偻的身躯都挺直了几分。
“哎哟,这叫什么事!翠翠不见了,王贵出去找人也没影了!”
夜里,张大山抽着旱烟,对秦月娥抱怨。秦月娥瞥向王家方向,往日热闹的屋子如今连点锅气都没有。
耽误这么久,明天无论如何都要出发,王贵再不回来,他也只能率先离开了。
让张大山没想到的是比王贵先来的是官府,几名官差来到了柳叶村村民暂居的破庙,对每家每户都挨个登记。
等登记完了,一名官差才道:“明日你们赶紧走,你们村子里的王贵今天杀了城南居住的一个人伢子,那人的人头还挂在城南的门头上。宋知府知道了很生气,不允许流民再进入阳城。如果你们明天不走,就会被抓到县衙盘问。”
张大山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会,王贵杀人,王贵在柳叶村的时候是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还怕媳妇,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做出杀人的事情!
可张大山也不会觉得眼前的官差在跟自己开玩笑,毕竟那个人伢子的人头还在城里挂着呢。
张大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通知村民们收拾东西,也不用等到明天,今天就走吧。
至于李秀芳,这是他目前最头疼的问题,现在没了儿子、女儿,丈夫也被抓了的李秀芳还会跟着他们一起逃难吗?
此刻,蜷缩在角落的李秀芳听到丈夫杀人的消息,整个人都呆傻了起来,她一定是做梦,怎么会呢!
“天佑,翠翠,老头子,你们在哪里啊!马上队伍就要出发了,我找不到你们喽。”
张大山看到李秀芳痴傻的模样,也是吓了一跳,难不成这人是因为受了太大的刺激,变傻了?
乔婉宁也去看了看,李秀芳此刻眼神澄澈,就像是七八岁稚童的眼神,她是真的疯了!
许江的娘到李秀芳身前呼唤了两句,“秀芳啊,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这日子总是要过的啊。秀芳,你别吓我们了,你就跟着我们一起走。”
许婶子在李秀芳面前劝说了半天,李秀芳也没有半点反应,看来是真傻了。众人不禁开始唏嘘起来,这好好的一家人,怎么就走散了。
现在粮食越来越少,他们已经开始吃野菜糊糊了,谁家也不愿意多养一个傻子,如今李秀芳的去向倒是成了一个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