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继业也回过神来,自家少爷自从见了这姑娘一面,就茶饭不思、魂不守舍。
若是把姑娘带回去,却留了孩子在这儿,姑娘若是闹起来,少爷怪罪下来,他们兄弟俩可担待不起。先带回去再说,这孩子留不留,还不是少爷一句话的事。
两人不再迟疑,一人抱起乔婉宁,一人裹起乔景琰,将他们抬上了早已备好的板车。板车上铺了厚厚的杂草,又盖了一层破旧的被子,任谁也看不出,这不起眼的板车里,竟藏着一个昏迷的女子和一个婴儿。
板车轱辘转动,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夜色之中。等乔婉宁再次醒来,就发现自己待在一个耳房中。
门窗是雕花梨木,窗外搭着花架,院内种着松、竹、梅,旁边摆着一个大书架,藏着经史子集,案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若是学累了,看向窗外,竹影婆娑,倒是别有一番清幽雅致。
旁边看着乔婉宁发愣的乔景琰哼唧了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她身上的衣服都被更换了,现在她穿的是一身月白绫罗裙,料子清透如雾,外罩套着一层白纱披风,领口缀着细碎的珍珠衬得她宛若月下仙子。
就连乔景琰也穿上了云锦织金的锦缎,头戴赤金虎头帽,脖子间还挂着精致的长命锁。
还好,最起码孩子没丢。
“姑娘,你醒了?”
乔婉宁刚撑着身子踩上绣鞋,正欲打量周遭境况,屋外便快步走进两个十四五岁的丫鬟。她们听见屋内动静,立刻上前殷勤伺候。
一人屈膝帮她理平裙摆褶皱,一人端来铜盆温水,帕子浸得温热,轻轻递到她手边。
乔婉宁指尖触到暖意,心头却凉了半截,试探着问:“方才是你们替我换的衣裳?”
两个丫鬟齐齐点头,左边眉清目秀的丫鬟柔声回道:“是我家公子吩咐的,让我二人好生伺候姑娘。奴婢白芍和玉竹,往后便是姑娘的贴身丫鬟了。姑娘可要现在请公子过来?”
乔婉宁连忙摇头,她实在想不通,自己不过是个生过孩子的妇人,容貌虽不算差,却也不值得被人这般请到此处。她只想能拖一日是一日,先摸清情况再说。
可书房那边,显然没打算给她太多缓冲的时间。
门轴轻响,一道月白色身影推门而入。来人肤色清浅,身着绣着银线暗纹的绫罗袍,面容清秀儒雅,一双眼眸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郁,周身萦绕着浓郁的书卷之气,正是楚云岫。
他进门时,正撞见乔婉宁将襁褓中的孩子紧紧护在怀里,缩在墙角,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满是警惕,那模样楚楚可怜,让楚云岫心头一紧。
乔婉宁实则早已暗中打量过屋内,手边并无半分可防身之物,若这人要对她不利,她只能拼尽全力护住孩子。
可预想中的逼迫并未到来,楚云岫只是站在几步开外,声音温和得近乎小心翼翼:“宁姐姐,你别怕。是我,你还记得我吗?”
乔婉宁望着他眼中满含的期盼,心知他肯定是认识自己,可脑海中翻来覆去,却是一片空白,她终究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楚云岫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难掩失落,却还是强打起精神,柔声提醒:“我是云岫啊。永隆十年,汴州疫病时,你曾照顾过我。”
“永隆十年……汴州疫病……”乔婉宁低声重复着,记忆深处尘封的碎片终于被撬开。
她是永隆八年入的宣平侯府,一直在侯夫人柳明珠的院中做洒扫丫鬟。到了永隆十年,上京与汴州爆发大规模瘟疫,柳太后唯一的女儿昌平公主的独子楚云岫,恰在汴州染病,短短几日便性命垂危。
楚云岫算起来是柳明珠的表弟,身份尊贵无比。为了攀附昌平公主,柳明珠特意挑选了包括她在内的四个手脚麻利的宫女,送往汴州伺候楚云岫。
可当乔婉宁抵达楚府时,见到的却是触目惊心的景象,楚云岫浑身长满红疹,溃烂处流脓不止,伤口狰狞可怖。先前去伺候的宫女,没几日便纷纷被感染,最终无一生还。
同来的三个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踏入房门半步。唯有乔婉宁,念着柳明珠的允诺,硬着头皮上前。
她每日替楚云岫清洗伤口、更换衣物、喂药擦身,日夜守在床边关注他的病情。
不知是她体质强健,还是天生对这疫病有抵抗力,竟始终安然无恙。也正因如此,她被府中管事钦点,成为楚云岫的贴身伺候之人。
她在楚府待了两个多月,耗尽无数珍贵药材替楚云岫吊命,直到太医院研制出疫病的解药,楚云岫的病情才渐渐好转。"
乔婉宁越看越心惊,这书中所写的内容,竟然正是自己所处的世界!直到此刻,她才惊知自己竟是书中声名狼藉的恶毒女配。
身为男主乔景琰的养母、反派萧霁云的亲母,原主的所作所为简直罄竹难书。
她虐待年幼的养子乔景琰,动辄打骂,不给饭吃,更在逃荒路上将其狠心丢弃在荒野,若非男主偶遇女主获救,恐怕早已葬身兽腹。
对亲生儿子萧霁云,她同样绝情寡义,利用儿子缺爱的心理,教唆他为自己谋取利益,返回侯府作威作福。
待萧霁云遭人诬陷,身陷囹圄时,她却卷走所有金银细软,独自跑路。
最令人发指的是,当萧霁云不顾朝廷通缉的风险,千里迢迢前来寻她时,她竟为了自保,将亲生儿子推入乱军的箭矢之中。
而原主自己,最终也因携带重金被歹人盯上,深夜遭勒死后抛尸河中,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震惊尚未平息,一团白光从古籍中飘出,化作一个圆滚滚的团子,开口便道:“恶毒女配乔婉宁坏事做尽,遭天道不容,故寻你这转世之身前来赎罪补过。”
乔婉宁回过神,眉头微蹙,有些不解:“虽然原主确实坏,但也不至于坏到人神共愤、天理难容的地步吧?”
白团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晃了晃圆滚滚的身子,解释道:“你可知原主的所作所为,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乔景琰本是天命所归,会终结乱世,统一山河,成为一代明君,却因为原主的虐待心性大变,长歪成了不折不扣的暴君。
萧霁云本是天降紫微星,是辅佐明君的治世能臣,却因为原主的欺骗与抛弃,心生怨怼,成为一代佞臣。
可以说原主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小世界的走向。
乔婉宁望着白团子,一时竟无言以对,这一切似乎是她做的,又不是她做的。
可此刻她浑身骨头缝都在疼,难产的撕裂感与冻伤的刺痛交织,连呼吸都带着牵扯般的痛,哪里有心思琢磨什么辅佐明君、引导能臣。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痛苦,白团子晃了晃圆滚滚的身子,一道柔和的白光笼罩下来。
瞬间,身上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撕裂的伤口传来阵阵暖意,连冻僵的四肢都渐渐恢复了知觉。
“乔婉宁,你的任务是引导男主乔景琰跟反派萧霁云走上正途。任务完成,你就能回到现代,否则你将会失去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白团子说完就化成一道光钻进了古籍之中,任凭她怎么呼唤都无济于事。
乱葬岗里风一吹,腐臭味直往鼻子里钻,乔婉宁皱着眉,也学着方才那两个婆子的样子,在死人身上翻找起来。
值钱的玩意儿没几样,大多是些磨得没光泽的小物件,但她一点也不嫌弃。
她现在身无分文,肚子饿得咕咕叫,再不想办法换点吃的,说不定下一个躺在这儿的就是她。
按照书中的内容,这个小世界灾荒不断,旱灾刚过,寒冬又至,百姓易子而食都是常事,哪儿顾得上什么礼仪道德。
扒了好一会儿,她才凑齐三样东西,一双样式老旧的耳环,一根缺了个角的银簪,还有一颗藏得极深的珍珠。
那珍珠是在一具年轻女尸的内衬里找到的,缝得严严实实,估计是她生前最宝贝的东西,才没被别人搜走。
揣好这些家当,乔婉宁正准备赶紧离开这晦气地方,忽然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声音又轻又弱,像小猫似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没了动静。
她心里一动,顺着声音在死人堆里找了半天,终于扒出个被锦缎襁褓裹着的孩子。
小家伙皮肤白白嫩嫩的,眼睛黑黝黝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模样别提多招人疼了。
乔婉宁下意识拨开襁褓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结果在他肩膀上看到了一朵小小的梅花胎记,这不是书里的男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