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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的北城制药厂,人人都知道陆明彦与左念姝青梅竹马,是厂里公认的一对璧人。
一个是经验丰富的顶级制药师,一个是管理能力出众的厂长,强强联合。
可此刻的他,却被半埋在厂房外冰冷的泥土里,只有头颅露在外面。
新鲜的泥土气息混着腐烂的草根味,沉重地挤压着他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疼痛。
前方,一辆老式解放牌卡车刺眼的大灯撕裂夜幕。
左念姝坐在驾驶室,引擎低吼,她的脸在逆光中一片冰冷。
"你疯了?!念姝!你要干什么?!"
陆明彦的声音因恐惧和窒息而变调。
"现在知道怕了?"她摇下驾驶室的玻璃窗,声音平静得令人发指。
"你把秋阳的名字从新药研发成果报告里抹掉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他因为这个,失魂落魄,差点在车间被机器卷进去。"
话音未落,她猛地踩下油门!
轮胎碾碎砂石,车身飞速朝着他被固定住的头颅直冲而来!
刺耳的刹车声在最后一刻响起,但巨大的惯性仍让保险杠狠狠撞上了他的前额。
"砰!"
剧痛炸开,温热的血瞬间从鼻腔、额角涌出,模糊了视线。
泥土的腥气和血的铁锈味混在一起。
左念姝踩着半旧的黑色皮鞋走下,鞋尖停在他眼前。
她俯身,用冰凉的手背拍了拍他流血的脸颊。
"打电话给厂工会和市里的评审组。"
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子:
"说你突发急病,自愿把‘先进技术革新奖’让给齐秋阳。"
陆明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泡在车间和实验室,熬干了心血,才换来的荣誉和这份新药的批文,才换来药厂现在的发展规模。
而齐秋阳,那个游手好闲的替身,只因为他长得像她死去多年的弟弟,她却百般宠爱。
凭什么?
左念姝仿佛看穿了他的不甘,嘴唇勾起残忍的弧度:"
她一把将齐秋阳搂入怀中,柔声安抚:
"没事,不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齐秋阳将脸埋在她肩头,嘴角却勾起一抹陆明彦能看清的、转瞬即逝的挑衅笑意。
他那抹挑衅的笑意,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摧毁了陆明彦的理智。
他血红着眼,捏紧拳头冲向齐秋阳:
"你就是故意的!"
他并未用力,齐秋阳却如同断线风筝般夸张地倒飞出去,后脑"恰好"撞上墓地旁的硬石,鲜血顿时汩汩涌出。
陆明彦怔在原地。
"秋阳------!"
左念姝凄厉尖叫,扑过去抱住满身是血的齐秋阳,再抬头时,看向陆明彦的眼神已燃起滔天怒火。
"陆明彦!你妹妹死了还要闹得所有人不得安宁吗?!看来是我对你太宽容了!"
她当即下令:
"葬礼取消!所有人立刻离开!"
"不!不能停!雨这么大,我妹妹的骨灰......"
陆明彦惊惶地扑向中央的木质骨灰盒,用身体死死护住。
左念姝冷冷瞥他一眼,对留下的两名保卫干事吩咐:
"让他在这里好好清醒清醒!"
说完,扶起齐秋阳匆匆离去。
大雨如注,冲刷着空荡的墓园。
两名干事对视一眼,缓缓逼近。
"陆工,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非要跟齐哥作对。"
一人猛地拧住陆明彦的胳膊,将他死死按在泥水里。
另一人上前,抬脚,狠狠踢翻了那只紧抱着的骨灰盒!
盒盖掀开,白色的骨灰倾泻而出,瞬间被浑浊的雨水吞没、冲散,融入泥泞......
"不------!!!晚晚------!!!"
陆明彦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推开一人后,挣扎着向前爬去,徒劳地想用手捧起那混着妹妹的泥水。
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整个世界。
保卫干事什么时候离开的,他浑然不知。
他跪在冰冷的暴雨中,怀里抱着那个空空如也、装满泥浆的骨灰盒,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