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提起舅舅,谢昊恒的眸子沉了沉。
谢昊恒在薛遂川身前站定。
薛遂川抬起了头,满眼满脸,早已是涕泗横流,“表哥,你是不是原谅我了?你信我!我真的知错了……”
“看在舅舅的面子上,本王饶你一命。”
谢昊恒眸光深邃,嗓音冷冽,“若有下回,本王不介意送你下去,由你爹亲自管教。”
薛遂川如蒙大赦,赶紧照着地上猛磕了三两个响头,“是!是!表哥教训得是!我今后必定老老实实的!”
谢昊恒蹙着眉,“滚出去!”
薛遂川求之不得地哎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快步出去了。
门外青芷珍见着他,惊讶地哎了一声,“薛公子?你不是出去了吗?怎么会……”
薛遂川哪里有功夫理会她,抹一把脸上汗水便溜出去了。
青芷珍察觉到了不对劲,扬起声音,问:“王妃,您没事吧?”
“王妃”二字钻进耳朵,谢昊恒明显愣了一下,分明握惯了刀剑的,一瞬间那手中铁剑却险些从掌心滑脱。
沈绮烟扭头看向谢昊恒,声音轻轻的,“要让他们进来吗?”
谢昊恒对此不置可否,反而吐出了两个字眼:“王妃?”
尾音轻轻上拂。
沈绮烟一下红了脸,不好意思极了,“陛下要给我指婚,问我想嫁给谁,所以我……”
“所以嫁给我?”谢昊恒
沈绮烟温吞地嗯了一声,转念想起来,他是有心上人的,又道:“没关系的,虽说是陛下指婚,但我们也可以随时和离。”
“和离之后呢?”
谢昊恒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眼睫微垂,眸底的情绪晦涩不清。
“去找太子?”
沈绮烟一愣,正要否认。
却听见“咚”的一声,谢昊恒丢开了手中的佩剑。
沈绮烟不由得讶然。
她听说,谢昊恒几乎将这柄剑视作了妻子,他给佩剑取了个特别的名字,杀了人沾了血之后,总要拿帕子擦干每一处,保养更是处处精细。
他怎么就这样随手扔地上了?
“沈绮烟。”
谢昊恒叫她,声音中带出几分疲惫沙哑。
沈绮烟看过去。"
说到涵王,语气中添了几分咬牙切齿,又正义凛然道:“但这世上还是讲道理、讲法度的!先来后到,在我跟前欺负人?你休想!”
他斩钉截铁,说道:“现在,你先向顾姑娘道歉,然后退到边上,等大家都进了宫门再进去!”
沈绮烟蹙起秀眉,直面向裴朝。
正要开口反驳解释,顾琴抢先道:“小公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今日是在宫门外,东宫就在不远。若是我们在此处闹起来,传到东宫,被太子殿下得知……”
说到这儿,顾琴侧目,看了沈绮烟一眼,接着说道:“今日五公主生辰,太子殿下已是事务繁忙,若是再因为排队入宫这种小事操心,那未免也太辛苦了。”
沈绮烟的眉头拧得更紧。
这便是每次顾琴能够颠倒黑白、推诿责任,而又不怕被拆穿的倚仗。
谢辰。
顾琴打小跟在沈绮烟身后,自然知道她对谢辰的心思,也就知道,只要搬出谢辰,她就一定会收敛。
不想谢辰操心,不想谢辰生气。
上一世的沈绮烟,的确会因为谢辰,忍气吞声,把一切的委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裴朝正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顾琴,“你就是脾气太好,所以容易被人欺负!你别管了,今日就由我来……”
“顾琴,你确定,是你先来,而我是插队的吗?”沈绮烟忽然开口。
顾琴意外一怔,没想到她居然反驳了。
裴朝瞪过来,“难不成她还会说谎?”
沈绮烟反问:“你怎么就肯定她不会?你亲眼看见了?”
裴朝一噎,他刚才离了十万八千里,只看见人头马车攒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也不太清楚。
“沈家妹妹,真的算了,你先过去吧,我不要紧的。今天的事,还是不要追究了。”
顾琴心里没底,选择了退让。
说着,当真要重新坐回马车,示意车夫赶紧离开。
“站住!”
沈绮烟抬高音量,“污蔑完我就想走,这不能够!”
涵王府带来的两个守卫闻声而动,堵住了顾家的马车。
顾琴一下慌了,“沈家妹妹,那太子殿下……”
“太子又如何?”
沈绮烟冷冷打断她,“我如今嫁给涵王,乃是太子的长辈,见了我,太子还得尊称一声皇婶。难不成我还怕得罪他?即便他过来了,也得老老实实将今日这件事说清楚!”
顾琴怔住了。
沈绮烟一定是疯了!"
-
晚香堂。
薛真真懒洋洋地斜靠在榻上,腰肢起伏,勾勒出无限风情。
十个手指头涂着嫣/红的蔻丹,这会儿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
周氏坐在一旁,对门外看看,又对她看看,实在是忍不住,没好气问:“怎么,你们伯爵府连葡/萄都买不起了,跑回来吃我的?”
薛真真眼皮都没抬一下,“娘,您在新过门的王妃那儿受了气,犯不着在我身上发火吧?我又没得罪您。将我紧急叫回来替您出气的,若是将我赶跑了,谁来帮您?”
周氏一听王妃的名号就火大,“你还说!那不过是个小丫头!仗着宫里赐婚,竟敢这样吓唬我……”
她昨晚叫了薛遂川过来问,为什么要去行刺王爷?
薛遂川吓得不轻,将事情来龙去脉给说了。
周氏才知道,沈绮烟压根就是诓她的!
薛遂川不过是看上她几分姿色,溜进屋里想占她的便宜。
这分明小事一桩,偏偏沈绮烟小事化大,信口胡诌,竟然说是薛遂川要行刺王爷!
还借着这由头,将她的通行腰牌给收了。
周氏实在气得不轻。
见薛真真还在吃葡/萄,周氏凶巴巴推了一把,“你别吃了!每个月你养男人花的银子,多少是我给的?要是这涵王府真被那沈氏收了,看你去哪儿拿银子!”
说到这儿,薛真真的眼眸动了动。
她将葡/萄嚼碎了咽下,掏出帕子擦擦嘴角,“娘,您别急嘛,人和事儿,我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周氏一愣,“安排好了?”
薛真真笑吟吟的,“我也是守活寡的,知道寂寞日子不好过。这沈氏想要什么,我还能不清楚?今日,我可是带着杀手锏来的!沈氏必定落进我的圈套!您就等着瞧好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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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走到半路,沈绮烟忽然听到一阵怒骂。
“不长眼的东西!连薛公子的东西都敢偷!看我不打死你!”
接着是拳脚到肉的沉闷声响。
沈绮烟循声望去,隔着月洞门,看见个健壮小厮正对着地上少年拳打脚踢。
少年蜷缩着身子,拼命用双手抱着脑袋,愣是一声疼都没有叫唤过。
沈绮烟皱了皱眉头。
赵嬷嬷适时开口呵斥:“住手!”
小厮忙不迭停下,向沈绮烟恭敬行礼,“王妃。”"
众目睽睽之下,沈绮烟本是该觉得尴尬羞耻的,但因为上一世的遭遇,她又觉得习以为常,没什么大不了。
皇帝笑道:“原来你这样喜欢太子。不过想来也是,你从小跟着辰儿一起长大,必定是两情相悦的。若是如此,那便由朕做主……”
眼看着皇帝即将许下二人的婚约,沈绮烟深吸口气,打断了他:“回陛下。”
“嗯?”皇帝看向她。
沈绮烟眼眶微红,收敛心神,这一次,再也看向坐在尊位上的谢辰。
而是重重俯身,当着文武百官、天潢贵胄的面,额头叩在坚硬的地面,声音极为坚定,“臣女确实与太子殿下一同长大,但臣女敬重殿下,从未对殿下有过半点逾越的心思。”
此言一出,殿内有一瞬的寂静。
她没看见,座上谢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
皇帝半信半疑:“此话当真吗?”
沈绮烟知道,今日皇帝是铁了心要将她嫁出去。
若是她不说出一个人来,皇帝是不会罢休的。
因此,沈绮烟并未直起身,依旧俯首在地,虔诚道:“臣女心悦涵王已久,若是可以嫁给涵王为妻,臣女此生便再无遗憾了。”
金殿之内,一片哗然。
“涵王?”
“她竟然想要嫁给涵王……”
“嫁给太子多好啊,她怎么偏偏选了涵王?”
“难道她不知道涵王出了事?”
沈绮烟听到了他们的议论,皇帝也好心劝她:“这只怕是委屈了你,朕还是从其他宗亲中为你挑一个合适的夫婿吧。”
可是沈绮烟格外坚定:“臣女感念陛下怜惜之意,可是臣女早已在佛前发了愿,今生今世,非涵王不可。还望陛下成全。”
她将脑袋重重磕在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涵王谢昊恒是皇帝同父同母的弟弟,在族中排行第九。
当初皇帝还只是个皇子,与诸多兄弟争抢储君之位,谢昊恒坚定地站在皇帝身边,屡次救皇帝于水火之中,一力扶持他坐上了皇位,后来东征西讨,平定动乱,扩张版图,立下赫赫战功。
年前,谢昊恒在西北作战,却突发昏迷,如今仍然躺在王府中,没有醒来的迹象。
大夫去看过,说或许一辈子就这样了。
这些,沈绮烟全都知道。
她还知道,上辈子,出嫁后的第三年,谢昊恒醒了过来。
那年沈绮烟的日子很不好过,她始终没有身孕,皇后为谢辰娶了侧妃。
比起沈绮烟,侧妃更得谢辰的宠爱,东宫上下也都很敬重她。
谢昊恒醒来后,谢辰带着沈绮烟和侧妃一起去涵王府看望叔叔。"
银子什么的商量好了,还得签文契。
过去嫂嫂教她,口头上说定的事儿不能作数,随时可以反悔,但若是签了文契、按了手印,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若是反悔,便得吃官司。
忙完回到侯府,已近傍晚了。
沈绮烟将食盒递给青芷珍,让她将糕饼分给院子里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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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谢辰回到东宫,便挨了皇后的一通训斥。
说宫中如今处处都缺钱,她执掌凤印,却也总是捉襟见肘,又斥责他长这么大了也不知道体恤母后,在外面挥金如土,花了这么大一笔银子。
皇后这回是气得狠了,直接在宫人面前开了口,半点颜面没给谢辰留。
谢辰臊得慌,咬咬牙,道:“……那是因为沈绮烟。”
听到这个名字,皇后愣了一下。
谢辰趁机说出了沈绮烟的那番算计,当然,略去了他加价五十两的细节。
听完,皇后气得摔碎了一只瓷杯,恨恨道:“本宫早就说过,那就是个扫把星,只要你与她碰见,就没什么好事!如今宫中处处都缺钱,又来这么大一笔开销!”
谢辰暗自松了口气。
皇后不再斥责他了,勉强平复下情绪,“……你可知,涵王醒了?”
谢辰讶然,“九叔醒了?”
“听说是短暂地醒了一下,究竟怎么回事,还不太清楚,你父皇的意思,让你去涵王府看一看他。只是如今沈绮烟就在王府。今日她故意使计让你花银子,不过是因为心里还惦记着你。你若是去了王府,只怕是她又要自作多情,觉得你是为了她去的。”
听了这话,谢辰勾了一下唇角。
母后说得不错,沈绮烟多半是真的还喜欢他,所以才有这么多的算计。
他想了想,道:“母后,父皇想让儿臣去,儿臣总不能违逆父皇的意思。顶多,不把沈绮烟放在眼里便是。”
皇后叹了口气,“也没别的办法了,只好委屈你。”
说到底,是她这个儿子太优秀。
又英俊,又有才能,更是东宫太子,将来继承皇位的人!
也难怪沈绮烟这样的小妖精,总是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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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王府。
晚上,沈绮烟洗了头发,擦了会儿,但没有完全擦干。
她今日实在有点儿累,想和小时候那样,整个人躺在床上,脑袋挨在床边,任由发丝垂落下去。
谢昊恒是竖着躺在床上的,如此,二人难免要发生肢体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