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遂川吃痛,束缚稍稍放松。
沈绮烟奋力挣脱,对着门外大喊:“青芷珍!丘山!”
他们赶来没有这么快,从这边去门外有一段路,沈绮烟知道自己跑不过薛遂川,因此,她放弃了夺门而出,而是快步奔向了一旁的博古架。
架子上,摆着一柄重剑。
据丘山所说,这是谢昊恒行军打仗时的佩剑。
沈绮烟是将门出身的女儿,不会就这样轻易让人欺负。
薛遂川一脸好笑,“嫂嫂,你确定要把他们引进来?我是不想让外人看见你衣衫不整在我怀中的……听话些,嫂嫂,待会儿叫他们退下,我们就在表哥床前,如何?他不会知道的,你我却能快活……”
“住嘴!”
沈绮烟呵斥,双手并用,拿起了铁剑。
过去她不是没用过父兄的刀剑,可是她没想到,这把剑居然重得离谱。
她艰难拿起,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也正是由于注意力过于集中,她并没有发现床上的异动。
她只顾咬牙紧握剑柄,死死对着面前的薛遂川。
若是他敢来,她便一剑杀了他!
薛遂川原本毫无惧色,嬉皮笑脸,想要靠近。
不知看见什么,他的脸色遽然大变,好似见到了什么究极恐怖的事物,满目惶恐,步步后退。
沈绮烟诧异之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后知后觉地转动脑袋,看向身侧,这个角度,先是看见色调浅淡的薄唇,视线往上,望进了一双凌厉狭长的眼眸。
眼皮偏薄,眼尾略作上翘,看起来极有威压与距离感。
但当漆黑的眸子向她转过来时,锋利退去,渐渐地浮起一层柔和的波光。
沈绮烟心下一惊,手中铁剑便要落地。
谢昊恒及时抬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腕,为她分担走大部分的重量。
“小心。”
实在太久没有开口,他的嗓音沙哑干涩,落在沈绮烟耳畔,却是莫名心安。
“咚”的一声,那边薛遂川惊恐到了极点,终于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表……表……表哥!”
谢昊恒并未理会薛遂川,垂下了眼睛。
从他的角度,看见沈绮烟光洁额头上的细密汗珠。
“剑给我?”"
谢辰身形骤然僵硬,内心仿佛被攥紧了,几乎喘不上气。
这回他是真的感觉到,某种很重要的东西正在迅速地流逝离开他的身边,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沈绮烟说完,用力甩开他的手,大步向外走去。
回到茶楼时,说书刚刚结束,楼中喝彩、议论声此起彼伏。
沈绮烟将刚才得来的银票点了点,拿出来一半,递给银朱,“这个,拿下去赏给他们。”
一般在茶楼听说书,都会给些赏钱,说书先生拿一些,其余的都归茶楼。
这是对说书先生的认可,也能让二婶小赚一笔。
银朱惊异,“王妃,您哪来这么多银票?”
沈绮烟含糊道:“做了笔生意。你快去吧。”
银朱内心还是困惑,哎了一声,拿着银票去了。
沈绮烟孤身坐在雅间,垂下脑袋,看向自己的膝盖,心中闷闷的。
桌上茶水已有些凉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又捻起桌上糕饼轻咬,心情终于好了一点点。
真好吃啊。
不愧是二婶的手艺。
“王妃。”
银朱回来了。
沈绮烟正要起身离开,却又听见一个柔和的嗓音:“这位便是涵王妃吧?”
沈绮烟一怔,紧张得没敢回头。
这声音,是她的二婶。
二婶怎么过来了?二婶过来做什么?她……
“今日宾客中,王妃的赏赐是最多的,我特意来感谢王妃。”二婶道。
沈绮烟还是没有回头,祈祷着许久不见,二婶认不出她的背影,一边满不在乎似的挥了挥手,故意压着嗓音,道:“这算不上什么,你收了赏钱就回去忙你的吧。”
二婶却道:“我拿了些糕饼,还请王妃拿回去吃吧?”
沈绮烟依旧没回头,随意回道:“东西交给我的丫鬟就行。”
身后安静了片刻,沈绮烟心中七上八下。
好久,她听到了一声叹息。
“烟烟如今,可是不愿认我了?”
这回,二婶的嗓音含了几分抑制不住的哽咽。
沈绮烟微微一愣,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酸胀。"
“王妃!”
丘山人还没进门,声音倒是先传到了,“王爷如何了?”
沈绮烟惊得肩膀一抖,慌里慌张地挪开了视线。
因为刚才看谢昊恒看得太专注,她不好意思,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色。
她没看丘山,故作冷静地回答:“……又昏睡过去了。”
幸好丘山的注意力全在谢昊恒身上,并没有注意到沈绮烟的异样,只顾着自己悲伤叹气,“还以为王爷已经好了……”
沈绮烟从尴尬的情绪里缓过来些,开口宽慰他:“这也说明王爷越来越好了,至少都能醒过来一阵子,若是好好养着,以后说不定就能痊愈了。”
丘山一听,深以为然,“王妃说得是!”
他很快注意到了谢昊恒身上的汗珠,挽起袖子,对沈绮烟道:“王妃今日受累了,早些休息吧,小的为王爷擦洗完身子便退下。”
沈绮烟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谢昊恒一眼,动身走去隔壁。
梳洗的时候,沈绮烟记起来,上一世,谢昊恒是过了好些年才清醒过来的。
如今她嫁过来不足半个月,谢昊恒已经醒了两次。
这是为什么?
难不成上一世,谢昊恒也曾中途醒过来,只是消息没有传出王府?
不会。
还记得上一世,沈绮烟来到涵王府看望,谢昊恒坐在轮椅上,模样比今日消瘦苍白了许多。
若是早就醒来过,不至于是那副病态。
也就是说,这一世,谢昊恒不同了。
变数是沈绮烟。
沈绮烟忽然有点儿发愁——
谢昊恒肯定是想把涵王妃的位置让给她的心上人,谁料沈绮烟嫁了进来,他受到刺激,因此惊醒了。
但是因为沈绮烟的父兄和谢昊恒并肩作战过,有交情,谢昊恒又可怜沈绮烟一个孤女,心软,不忍心提出和离。
沈绮烟心生愧疚,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下次等谢昊恒再醒过来,就好好跟他说一说吧。
她随时都能将王妃这个位置腾出来,让给有需要的人的。
-
翌日,沈绮烟起了个大早。
昨天晚上谢昊恒说的,要把整个涵王府交给她来管。"
伙计很快拿了银票过来,交到沈绮烟手上,“姑娘,您数数。”
沈绮烟接过,简单清点了下,有她先前定镯子支付的,也包括后来她应得的部分。
她点一点头,“没什么问题。”
说完揣着银票要走。
“站住!”
谢辰忍无可忍,大步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沈绮烟扭头瞪他:“还有没有礼数?放手!”
谢辰置若未闻,手劲收紧,声音透着咬牙切齿的愠怒,“惹了事就想跑?”
“惹事?”
沈绮烟皱起眉头,“今日是我先定下了镯子,连银子都交了,可你看上了镯子说要,还非要跟我死磕到底,说什么银子对你来说不过是数字,只要你想要的都能得到。究竟是谁惹事?”
谢辰盯着他,眸光泛起寒意,“过去你从来不会这样,今日故意为之,对我如此算计,究其原因,只是记恨我不肯娶你。”
铺子伙计见他们争论起来,原本是有意上来劝劝的,结果一听这话,仿佛吃了什么惊天大瓜,倒是往后边退去了。
沈绮烟则是惊得瞳孔放大。
谢辰讥讽:“难道不是?”
沈绮烟眼中升起怒火,“不是!”
谢辰冷笑,“那么过去是谁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不管做了什么糕饼吃食都想方设法地要送给我吃?又是谁总求着安宜,问她我喜欢什么,我要什么,绞尽脑汁,就为了让我高兴?沈绮烟,你是忘记了自己从前没脸没皮……”
“啪!”
一记耳光重重抽在谢辰的脸上,也将他后面那些更难听的话给打了回去。
他脑袋歪向一侧,愣了好一会儿。
尊贵如太子爷,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谢辰愕然看向沈绮烟,难以置信到了极点。
“早知今日,当初那辆马车冲过来的时候,我就不该推开你!”
沈绮烟的嗓音明显发颤,“我摔在地上,膝盖受了重伤,再也爬不上马背。我曾经最大的梦想便是跟着我的父亲兄长一起上战场,可是膝盖伤了,我只能待在家里。我的膝盖,站久了疼,跪久了疼,下雨天,也总是疼,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谢辰也有些怔忪,一时忽略了脸皮的疼痛。
这些事,他并不知道。
因为无论前世今生,沈绮烟半个字都没有提过。
她总以为,他会看到她的好。
一个人,怎么可能对别人的好视而不见,甚至眼见她受苦,反而说她罪有应得?
沈绮烟的眼眶不由自主的红了一圈,磨了磨牙,“你是一个没有良心、不负责任的人,没嫁给你就伤了膝盖这么凄惨,要是嫁给你那还得了?我不是记恨你不肯娶我,我是感谢我自己,嫁给了你九叔!”"
捏着帕子,在床沿坐下。
其实昨夜光线有些昏暗,沈绮烟瞥见一眼之后,便飞速地转开了视线。
然而那实在过于夸张,因此留下的印象格外深刻。
一靠近,便又记起来了。
沈绮烟的脸颊烧得通红,心如擂鼓,抖着手去掀谢昊恒身上的被子。
胆子小,不敢看,因此闭着眼睛,慢慢地摸索过去。
但是什么都看不见,她也就没办法确定被子是不是掀开了,掀开的是哪个位置。
沈绮烟无奈,把眼睛眯成一条缝。
于是她还是看见了。
这还是白天,看得一清二楚。
沈绮烟羞耻难当,大受震撼,忍不住小声嘟哝:“真的不会爆炸么……”
话音未落,她猝不及防,听到一声沙哑的低笑。
像是有人憋了很久,实在没憋住,笑了出来。
这个声音……
沈绮烟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是没敢转头确认,害臊到了极点。
从谢昊恒的角度,沈绮烟的整个侧脸仿佛能滴出血来,连带着白.皙的脖颈都透出了嫣.红。
谢昊恒就在想,光看一眼就吓成这样,今后若是洞房,她怎么办?
不过他也不太争气,这么被盯着,当真像是要炸开似的……
喉结滚动,谢昊恒哑声:“渴了。”
“我……我去给你倒。”
沈绮烟手忙脚乱地起来,起身去桌上倒水。
走回床边的时候,谢昊恒已经坐起了身,衣衫已经自己整理好,被子也盖好了。
沈绮烟的脸红已有了些许消退的迹象,默默把水杯递过去。
谢昊恒接过,不轻不重地问:“你是要为我擦洗身子?”
这声调,听不出什么喜怒。
沈绮烟捏紧了还拿在手上的帕子,看着别处,点点头。
谢昊恒出声:“本王记得,平日都是丘山。”
沈绮烟的脸果然红了一点,小声说:“我和丘山商量,太医说王爷需要刺激,刺激一下就会醒过来。若是我来擦洗,说不定王爷真能醒过来。”
误打误撞,居然真的成了。"
皇后是不爱喝酒的,闻言迟疑了一下。
五公主这时满心都是哄着沈绮烟喝加了料的酒,也帮着催促:“是啊,母后,今日我生辰,你就喝一杯嘛。”
皇后拗不过,只好点头。
三人在空中对碰酒杯。
看着沈绮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五公主险些笑出声来。
沈绮烟啊沈绮烟,这下,你是真的完蛋了!
片刻之后,沈绮烟扶着额头,双眸迷.离,似乎蒙上了层水雾,“皇后娘娘、安宜公主,我这脑袋实在疼得厉害。”
不等皇后开口,五公主便主动招呼:“小皇婶这是喝醉了啊。秋雨,快!带着小皇婶去偏殿休息!”
身后的宫女秋雨应了一声,走上前来,“涵王妃,请。”
沈绮烟起身,脚步虚浮地跟着离开。
五公主只看见沈绮烟的背影,并未见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沈绮烟脸上的微醺醉态一扫而空,眼眸清醒透亮,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五公主注视着沈绮烟离去,脸上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得逞窃笑。
皇后瞧见了,皱起眉头:“你这是又憋着什么坏?”
五公主摆出无辜的表情,“我哪有?母后可不要冤枉我。”
皇后对这亲生的女儿了解得很,压低了嗓音:“若是以往,你欺负捉弄一下沈绮烟,是没什么关系。可如今不同,她嫁了你九皇叔!且不说涵王在军中的威望极高,你父皇对这个兄弟更是挂念得很。沈绮烟成了涵王妃,现在你捉弄她,事情传到你父皇耳朵里,必定逃不过一顿责罚,连我都护不住你!”
五公主听着心里头难免发虚。
她差点忘了,现在沈绮烟是她的九皇婶,不再是那个缠着她皇兄的笨女人了。
抿了下嘴唇,嘟哝:“可是现在九皇叔不还昏迷着吗?就、就算他醒了,也未必会给沈绮烟撑腰……”
没等她把话说完,皇后的身子突然不自觉地抖了下。
五公主连忙问:“母后,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怎么脸这么红?”
皇后强忍着身体上的诡异不适感,匀了口气,“兴许是喝醉了,平日我就不爱喝酒,何况今日这酒凶得很……”
五公主恨声:“都怪沈绮烟!干嘛非得拉着您喝酒?”
“没事,休息一会儿就行。”皇后强撑着起来,身形晃动。
后边的嬷嬷紧走一步,扶住了她。
五公主忧心忡忡,目送着母后的身影走出殿门。
收回视线,她很快高兴地掐着指头盘算起来——
等再过一会儿,她就带着这里的女眷们去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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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绮烟靠坐在殿后游廊,青芷珍站在一旁,捏着把绢扇为她细细扇风。"
他说什么来着?
“但是沈姑娘说,还是不要劳烦太子,所以,皇后娘娘传我进宫,说到时候让我去就可以了。”
谢辰忽然一愣。
沈绮烟说,不要他?
他的确厌恶沈绮烟让他去接亲,可听说沈绮烟当真不要他,却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甚至……心生烦闷。
谢长宥观察着他的表情,这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他很努力地想了一想,道:“可能沈家姐姐觉得,哥哥平日里事务繁忙,若是要去接亲,也挺费神费力,不比我,只是个闲人,每天没什么事情可做。”
谢辰不言。
谢长宥感觉到气氛愈发古怪,手上这杯茶仿佛也跟着滚烫起来,他坐不住,干脆撂下杯子站起身,“哥哥,我还有些别的事,就先回去了……”
谢辰淡漠地嗯了一声,没有起来送客。
谢长宥往外走了两步,有些话忍不住想说,于是顿住,回过头,低声道:“哥哥,当初那件事……其实沈家姐姐也很无辜,你因为那件事讨厌她,对她并不公平。现在闹成这样,你并不开心,沈家姐姐也……”
“谢长宥。”
谢辰打断了他,眉心下压,语气透出隐隐的不悦,“不是说,有别的事忙?”
谢长宥不敢直视,低下头,闷闷说了声“是”,把剩下的话憋回肚子,离开了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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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便到了六月初三,大婚的日子。
沈绮烟醒来第一件事望向窗外。
日光熹微,天朗气清,没有一丝雨水。
她松了口气,这的确是个很好的日子。
她下了床,洗漱、更衣、梳妆,乖乖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嬷嬷、丫鬟们从头到脚,细细张罗。
或许是因为经历过一遭,倒并不紧张,心中也没什么波澜。
就当走个过场。
一切准备就绪,谢长宥来了。
原本按照规矩,应当由沈家族中的兄弟先背着新娘子出门,可是将军府的男丁大都已战死在沙场上,唯一还活着的不过是个五岁孩童,别无他法,便一并由谢长宥代劳。
谢长宥背着沈绮烟慢慢往外走,一阵欢笑道贺声中,他忽然小声道:“沈家姐姐,太子哥哥今日来不了。”
沈绮烟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要在这大喜的日子提如此晦气的事儿。
“他……病了,自从那天我从宫中回来,哥哥便病了,到今日也尚未痊愈。宫里锁着消息,不许往外传……”
谢长宥似乎还要再说,沈绮烟叹了口气,道:“长宥,我不关心太子殿下已经很久了。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有的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人的眼睛长在前边,只能往前看。”
谢长宥一时如鲠在喉。
沈绮烟很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声线柔和,“今日是我大婚,高兴一些。还有,下回再见,记得要喊我小皇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