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盛朝文武官员两边并不和睦,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达成共识。
因此皇帝龙颜大悦。
皇后趁势留了沈绮烟在宫中用膳,沈绮烟并未拒绝。
等沈绮烟回到涵王府,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院子里,丘山领了两个小厮往屋里走。
沈绮烟叫了他一声,“这是做什么?”
丘山老实回话:“王妃,这个时辰,该给王爷喂药了。”
沈绮烟视线落到他手中木托盘,上边搁着一只紫砂药罐,闻起来,与昨夜躺在谢昊恒身边时闻到的药味如出一辙。
“王妃先在外边暂时等一等,小的给王爷喂完药便出来了,”丘山道,“可能要一段时间,毕竟王爷如今状态,喂药不太容易。”
沈绮烟却语气轻快,道:“我和你们一起。”
丘山明显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面露错愕,“一起?”
沈绮烟点点脑袋,“是啊,我是王爷正妻,照顾王爷是分内之事,今日一起看着学一学,以后这些事,便能由我来做了。”
丘山听着,内心颇受触动。
他没有理由拒绝,只是往里走时,还是提醒说道:“王妃,王爷昏睡着,没有意识,他自个儿是不会喝的,只能咱们硬灌,有时候灌进去了,王爷还会吐出来……这件事,不好做。”
沈绮烟耐心地听着,但神色清淡,显然并没有把这些事项放在心上。
丘山无声地叹了口气。
只希望……到时候王妃不要心生嫌恶。
进了屋子,两个小厮上前,将谢昊恒身子略微扶起。
丘山将药罐中的汤药倒出一小碗,端着上前,坐在床前,用药勺浅浅舀起半勺,喂向谢昊恒。
谢昊恒薄唇紧闭,小厮便托着谢昊恒的下颌,迫使他嘴巴张开。
丘山这才得以将汤药强行灌进去。
然而汤药虽然送.入了口中,很快却又顺着嘴角滑落,深褐色的药汁在寝衣上留下一大团湿漉漉的污渍。
丘山继续喂,汤药喝一半,漏一半。
沈绮烟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转开了身。
丘山小心翼翼瞟她一眼,王妃到底还是嫌王爷这幅样子太脏太乱,受不了了吧?
沈绮烟不知道他的那点小心思,背过身,将两边袖子挽起,这才转了回去,开口:“丘山,你这样喂药,大半碗都浪费了,还是让我来吧。”
丘山愣了一下。
所以……
王妃不是嫌弃,而是……要亲手喂王爷?"
沈绮烟多看她两眼,顺坡下驴似的,道:“听表妹说,舅母陷入昏睡,大夫都束手无策,我只是浇了一点茶水,舅母就痊愈了,这还不得谢谢我吗?”
周氏一噎,竟然找不到反驳的余地。
沈绮烟将茶壶递给身旁赵嬷嬷,“好了,既然舅母已经醒来,那么府上的钥匙、账本,便都交出来吧。”
周氏就知道她是冲这个来的!
心中冷笑一声,熟练地搬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账本太多,只怕你搬不走,还是先放在我这儿……”
“没事的,”沈绮烟打断她,“我带来了丘山,还带了两个守卫。那两个守卫当初跟着王爷一起上过战场杀过敌,连几十斤重的大刀都能扛起来,何况是一点儿账本呢。”
周氏脸色发白。
她听出来,沈绮烟这话明显是恐吓她。
然而问题是,这院子里笼统不过几个丫鬟婆子,细胳膊细腿的,哪里敌得过那种战场上下来的汉子。
她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忍气吞声地应下。
沈绮烟盯着周氏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把小钥匙,又从床下拨出只小木盒,用钥匙开了,从里边拿出另一把大些的黄铜钥匙,再去隔壁书房靠西墙的柜子,用钥匙开了门。
这柜子里藏着的,才是王府的钥匙和账本。
沈绮烟自个儿拿了钥匙,又叫丘山和两个守卫进来,将账本全都运走。
放在书房,然后一头钻进了进去。
账本摊开了没看几页,沈绮烟便气得笑了,“这个周舅母,实在太小气了,每个月给府上仆妇的月钱少得可怜,青芷珍一个月的工钱,抵得上晚香堂贴身丫鬟半年的工钱了。”
又翻了翻,皱起眉头,换了一本翻了翻,再换,再翻。
沈绮烟抬指揉上眉心,“王府如今没住多少人,周舅母居然每天都要买酒买菜,花下去的银子还很多。”
这也就是说,周氏偷偷将银子给吞了。
吞的还很多。
不过,是通过什么途径呢?
“王妃有所不知,”银朱放下墨块,“王府每日买菜的贩子,是她的一个表亲。还有买酒的馆子,原是她自己开的,只是请了个掌柜的,将她自个儿隐去了。”
沈绮烟了然。
也就是说那些银子,基本上都被周氏吞了。
银朱又道:“自从王爷昏睡,将王府交给了周舅母,府上的状况便愈发差了,那每日酒菜并不好,经常有发臭的肉,和烂心的青菜,酒液更是掺了水的。”
说起这个,沈绮烟也有感觉。
她嫁进来之后每天吃饭菜,都觉得吃不太下。
还以为是厨子厨艺不好,原来问题出在菜身上。
沈绮烟思忖着,“如此说来,得换个买酒买菜的地方。”
正好,她还得去给五公主挑选生辰贺礼。"
翌日。
沈绮烟提前起来,踩着小碎步去照镜子。
仔细看了眼睛,确保没有明显的红肿,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青芷珍从外边进来,“咦,王妃,怎么起这么早?”
“要回家,有点儿开心。”
沈绮烟随口一说,在镜前坐下,“今日打扮素净些吧。”
青芷珍并未多问,哎了一声。
梳妆完毕,沈绮烟带了青芷珍动身。
丘山提议:“带两个亲卫吧,都是军营里出来的,很可靠。”
沈绮烟想了一下,并未拒绝。
抵达将军府,下马车的时候,沈绮烟不经意瞥见门槛边上冒出来的两簇草苗。
她忽然记起早些年,父兄都还在世的时候,马车停在门外大街,即便到了深夜也塞得满满当当,因为往来宾客络绎不绝,门口的青石板台阶都被踩得发亮。
沈绮烟的内心一时感慨万千。
“姑、姑娘……”
老管家齐伯见到沈绮烟,很是开心,“姑娘可算……可算是回来、回来了。”
自从早些年受了惊吓又伤了咽喉,齐伯说话便不大利索,不过沈绮烟早已习惯,耐心听完了,笑道:“今日是我归宁的日子。涵王昏睡不醒,不方便回来。”
“知道……知道……”
沈绮烟又道:“我去祠堂,给祖宗们磕个头。”
齐伯点头,“好……好……”
“你忙你的就好,不用陪着我。”
齐伯应了一声。
突然记起什么,“对、对了……瑞、瑞王世子也在……”
沈绮烟讶然,“长宥来了?”
“对、对……”
沈绮烟弯了弯眼睛,带上青芷珍往里走。
齐伯落在后边,艰难地往下说:“还有……太、太子殿下……也来……了……”
然而,沈绮烟并未听见。
去祠堂路上,青芷珍笑道:“奴婢记得,瑞王世子可喜欢吃王妃做的东西了。”
“是啊,正好今日带了如意糕,到时候分他一些。”"
也就是说,如今涵王府,是周舅母“做主”的。
沈绮烟还听说,周舅母原本属意,想将自己的小女儿嫁给谢昊恒,当初提过,谢昊恒没同意。
而如今,沈绮烟嫁了进来。
青芷珍皱起眉毛,替沈绮烟打抱不平,道:“王妃这才刚起,怎么就这样着急催促过去?”
嬷嬷哼了一声,“是,王妃是出身将门,身份尊贵,又是陛下亲口指的婚,也怪不得,不将周舅母这寡母放在眼里了。”
青芷珍一愣,瞪大了眼睛,“我什么时候说是这个意思了?”
“姑娘连自己是什么意思都说不清,那还是不要说了!”
嬷嬷三言两语,利落地堵了青芷珍的嘴,转向沈绮烟,“王妃,您说呢?”
派来这么个牙尖嘴利的嬷嬷,周舅母是铁了心,要在新婚第一天给沈绮烟一个下马威。
迎着嬷嬷锐利的注视,沈绮烟只是笑了一笑,“是得去给周舅母请安。”
她语气温和又平静,请安二字却有些扎耳朵。
嬷嬷低了低眼睛,“王妃误会了,不是请安,只是去见一见。”
沈绮烟却好似没听见这句,“薛将军为救王爷牺牲,他的遗孀理应得到所有人的尊敬,我也很佩服周舅母,今日过去请安,在情理之中。”
看着嬷嬷被这话唬得开心,表情都得意起来,沈绮烟勾了勾嘴角,继而道:“所以,烦请嬷嬷进宫一趟吧。”
嬷嬷疑惑,“进宫?”
沈绮烟微笑着点头,“是啊,嬷嬷入宫禀明,周舅母遗孀为大,我得先给舅母请了安,才能去拜见陛下与娘娘。”
嬷嬷怔了怔,有点儿心慌。
且不说她能不能进得了宫门,先见周舅母,再见陛下娘娘,这话她只怕是刚说完,人头就要落地了。
大不敬的,她怎么敢!
刚才的嚣张气焰弱下来,嬷嬷赔了个笑脸,“王妃说笑了,自然是以陛下娘娘为尊。”
沈绮烟依旧笑着,“既然你明白,便回去告诉周舅母,我忙完了自然会去见她。”
嬷嬷半晌找不出别的话可讲。
将军府的孤女,看起来娇娇柔柔,却一点儿也不好欺负。
她灰头土脸哎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绮烟继续梳妆。
青芷珍小声问她:“王妃,真要去见周舅母?”
沈绮烟拨弄着桌上珠钗,仔细挑选,“毕竟是舅母,也的确是烈士遗孀,肯定要见啊,但是,得由我来决定什么时候去,而不是她。”
这是主动权掌握在谁手里的问题。
若是刚进门就低人一头,将来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沈绮烟原本是打算送首饰的,先是镯子被谢辰抢了,后来转念一想,她如今身为长辈,并不需要讨好五公主。
她徐徐说来:“《女则》乃是唐长孙皇后所写,当初唐太宗对近臣说过,皇后此书,可以垂于后代。与《女诫》一样,都是为了教育女子如何言行。你身为一国公主,很该多看一看这类书籍,恪守本分,规范言行,这样,才不算辜负了陛下与皇后娘娘对你的期望。”
顿了一下,又道:“这两册书,还是前朝柔嘉皇后亲笔抄写,很是珍贵,我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的。”
前朝出过一位柔嘉皇后,那是出了名的柔顺贤惠。
当今皇后时常将她作为典范,教导宫中妃嫔向她学习。
上一世,皇后也总是搬出那位皇后,来责备沈绮烟的不是。
如今,沈绮烟特意送出这两本书。
心意到位了,无可指摘,不管是皇后或是皇帝,都只会说她考虑周到。
重要的是,她没让五公主好过。
“弟妹真是有心了。”皇后果然笑着赞扬。
“应该的。”
五公主的表情像是吞了一百只苍蝇。
沈绮烟将她的神色尽收入眼底,心中一阵畅快,连带着都觉得桌上瓜果糕饼的滋味都好了不少。
五公主则是气恼地收了书,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公主殿下。”
顾琴走上前来行礼,嗓音细弱。
五公主没好气地问:“做什么?”
顾琴恭敬道:“我是来献礼的。”
一看她身旁丫鬟手上捧着的书,五公主就一个头两个大,“干嘛,你也要送我女则女诫?”
“怎么会呢?”
顾琴柔声,“我送公主的是《琳琅记》。”
听到这书名,沈绮烟捏起糕饼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
五公主喜形于色:“当真?你买到了《琳琅记》?”
顾琴笑吟吟的:“而且还是青山湖主人的手稿,十分珍贵。”
青山湖主人是个写话本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无人知晓。
当年,《琳琅记》横空出世,在京中引起一阵疯抢狂潮,诸多贵女都将青山湖主人奉为神人,尤其是五公主。
后来,写完《琳琅记》之后,青山湖主人销声匿迹。
据说,五公主还难过得偷偷掉过眼泪。"
捻起锦被一角,扯到谢昊恒腰身的位置。
也是这么一扯,沈绮烟的视线落到下方。
月光烛光交映之下,有很明显的一处鼓起。
沈绮烟自言自语:“这是什么?大疹子?还是什么大包?”
谢昊恒:?
什么将军府!
连这个都不教?
沈绮烟试探性地伸手,戳了两下。
谢昊恒:!!!
谢昊恒快爆炸了。
偏偏沈绮烟不知者无畏,还把被子再往下扯了点儿,壮着胆子,掀开了他的衣摆。
……
一声惊呼,在房中猝不及防响起。
像是偶遇毒舌,或是什么凶兽。
沈绮烟几乎是手忙脚乱,匆忙将被子盖上。
她涨红了一张脸,心如擂鼓,坐在那儿半晌不敢动弹。
不敢看谢昊恒的脸,更不敢看刚才那处。
总感觉画面已经深深地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了……
好半晌,她才重新躺下来。
这回,离开谢昊恒好一段距离,而且还是背对着他。
谢昊恒又好气又好笑。
真这么吓人?
不是每个男人都有吗?
等他醒了,是该让人好好地教教她。
不。
不让别人教。
他、来、教!
沈绮烟做了噩梦。
梦里她一个人高高兴兴上街买菜,结果摊位上全是诡异的大蘑菇,狰狞,雄伟,高耸入云。"
从前他们无话不说,总是结伴偷溜出宫去玩耍。
有一年,二人在街上遇到了冲撞的马车,沈绮烟及时推开谢辰,救了他一命,但是自己不幸被撞倒,左腿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青肿了一大片,连路都走不成。
那时谢辰急得满头大汗,攥着沈绮烟的手,说:“我以后一定对你负责!”
从什么时候开始,谢辰开始疏远她、讨厌她的?
沈绮烟记不起来。
上一世她总是因为这件事感到难过,一个人在夜里无声地流许多眼泪。
以至于后来,她不仅膝盖受伤的地方总是疼,眼睛也变得模糊浑浊了,光线不好,就看不清楚东西。
重活一世,沈绮烟决定看开一点。
不必再去纠结谢辰为什么突然讨厌她,天底下除了生死,其他都不过是小事罢了。
婚期将近,宫中、涵王府、将军府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谢辰住在东宫,很难不看见那些刺眼的大红色。
接连几日心烦意乱,谢辰准备出寝殿,透一透气。
东宫却有客人到访,是他的堂弟,四叔瑞王的嫡长子谢长宥。
谢辰在书房见他,随口问:“进宫有事?”
谢长宥愉悦回答:“这不是九叔要成婚了嘛,皇后娘娘要在咱们宗亲里选一个人,代九叔去将军府接亲。”
谢辰敏锐地皱眉。
九叔没办法自己去接亲,这种事只能劳烦旁人。
若是沈绮烟,多半是想让谢辰去。
她的那点儿小心思,难道他还不知道?
嘴上说着仰慕九叔、一心嫁给九叔,实际上,这些不过都是她用来吸引他注意的手段罢了。
今日谢长宥入宫,只怕是担心他不肯,特意请来做的说客。
早些年,谢长宥总是惦念着沈绮烟,因为他很爱吃她做的糕饼。
只是谢辰是绝不会同意去将军府接亲的。
宫女奉了茶水进来,谢长宥接过,吹了吹,浅浅饮了一口。
他不开口,谢辰干脆皱着眉头,率先说道:“接亲此事,宗亲之中随便找个人便是了,孤没时间,也没兴趣。”
谢长宥略微愣了一下,抬起脑袋,疑惑地瞅他一眼,“可是……”
谢辰瞟向他,“什么?”
谢长宥吞下茶汤,挠挠头,斟酌着说道:“原本皇后娘娘的意思,太子哥哥尚未成婚,代九叔去将军府接亲是最合适不过的。”
谢辰发出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