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没做错事,但沈绮烟还是不安。
下意识地看向谢昊恒,光线微弱,只瞧见他削瘦利落的下颌微微地紧了紧。
“前些时日,她还跑来质问我,说遂川行刺王爷,可是遂川从小最敬重这个表兄,这事儿,王爷您是知道的!他怎么敢冒犯?是这沈氏,满口谎言,骗走了我的通行腰牌!如此心机深重……”周氏眯起了眼睛,掷地有声,“只怕今日都是她全盘算计!她是一心来争咱们涵王府家业的!”
沈绮烟惊了,居然还能这样贼喊捉贼!
不过说起来,前几天薛遂川行刺谢昊恒这个说法,的确是她夸大其词。
沈绮烟心里没底,瞄了一眼谢昊恒。
毕竟薛遂川是他的表弟,周氏更是他的舅母,他肯定会倾向于……
谢昊恒修长分明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敲了敲,不轻不重地开口吩咐:“拖下去。”
周氏骄傲地翘起了下巴,“听见没有?还不快把这个无耻荡.妇拖下去!”
谢昊恒身后魁梧守卫动身上前,却并没有如她想象那样摁住沈绮烟,反而是擒住了周氏的双臂。
周氏愕然抬头望向谢昊恒:“这……这是何意?”
谢昊恒神色平淡:“遂川是行刺了本王。”
周氏一怔,瞳孔放大,“什么?!”
谢昊恒又道:“今日王妃要来马厩,本王早已知晓。”
周氏猛地一怔。
他竟然知道?!
丘山在后边补充:“王妃动身之前就告诉了我,要来马厩清点人员与马匹。若是王妃真是来跟人私会,何必将此事告知我?”
周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咬咬牙,挣扎道:“可……可她的确是撇开了所有人,私底下与这马奴凑在一起……”
沈绮烟在这个时候叹了口气,无奈道:“原本这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周氏一听,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沈绮烟去问那少年,“你不仅弄坏了薛公子的毛笔,还喂死了战马。欠了涵王府这么多银子,你打算如何赔偿?”
少年讷讷,说不出话。
沈绮烟好脾气道:“若是告诉我你的幕后主使是谁,我便不再向你追讨银子。”
少年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摇头,“奴……没有主使!”
沈绮烟却道:“你与太子殿下有三分相像,怎么可能没有幕后主使?你故意出现在王府,说不准便是要故意让太子殿下与王爷关系不睦,叫整个王府陷入深渊,万劫不复!指使你的那人,实在居心叵测。”
周氏心下一阵慌乱。
偏偏沈绮烟又看向她,“舅母,你看,这就是我为何要将他带到没人的地方问话了,这种事情,毕竟太严肃太敏.感,若是传出去了,全王府上下都危险。”
周氏白着脸,不知道该作出什么表情,干巴巴地挤出点讪笑。"
少年一愣。
沈绮烟又转向那小厮,“我说实话,你打死他没用。还不如把他带去后院马厩,让他去喂马。就按照寻常马奴的工钱算,多久能够赔偿那毛笔的,便让他在马厩待多久。”
小厮一下没反应过来。
少年又是一愣,难以置信,“马……马厩?”
沈绮烟瞥他,“你不是说什么都会?你去把马伺候得舒舒服服就行了。”
少年:……
倒、倒不是说的这个伺候……
“王妃……”小厮找回说话的力气,想要辩解什么,毕竟他接到的命令可不是这样的,主子的意思,是要让他把这个骚不拉几的少年送到王妃床上去啊!
“怎么了?”
沈绮烟看向他,不等他说话,便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一定是担心他不肯老老实实喂马。放心,我身边正好带着两个守卫,都是军营里出来的,很可靠。我分一个给你,待会儿你们一起过去。有这个守卫盯着他喂马,他绝对跑不了。”
小厮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但是沈绮烟显然说到做到,真的从身后守卫中指派了一个出来。
小厮看着守卫,浑身禁不住抖了两下,这汉子他认得,王爷身边最得力的将士之一,当年遇到刺客,他生生扭断了那人的脖子……
这下,不仅这少年逃不走,他只怕是也要困在马厩里了!
至于沈绮烟,功成身退,快乐离去。
赵嬷嬷忍着笑,多看了这位小王妃两眼。
所以有的时候,天真单纯,也是一种武器啊……
回到院子,丘山刚给谢昊恒喂过了药。
一见沈绮烟就喜不自胜,“王妃,您教的这个竹片实在是太好用了!小的给王爷喂药,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沈绮烟笑了一笑,“轻松就好啊。”
又问:“我不在的时候,院子里一切都好吧?”
“都好,没出什么事。”
沈绮烟回头,给了赵嬷嬷一个“你看吧,我就说没事”的眼神。
赵嬷嬷禁不住笑了。
一下午相安无事,沈绮烟专心整理账本。
这种事情虽然辛苦,但做起来尤其有成就感。
忙完已是天黑,沈绮烟洗漱完躺在床上,兴奋得睡不着。
谢昊恒感觉到她在身边翻来翻去,那股好闻的茉莉花香时而浓重,时而清淡。
他鼻尖被花香逗/弄得有点儿酥/痒。"
沈绮烟觉得,周舅母这个人心术不正,王府在她手上迟早会败光。
何况,她的确手痒痒,想要试一试管家。
第一步,先去晚香堂,把王府各个门的钥匙、各处的账本什么的都给收了。
沈绮烟带了青芷珍、银朱,带上丘山,还点了赵、余两位嬷嬷。
想了想,觉得不太够,又叫了两个魁梧的守卫。
带着这么一大帮人,沈绮烟有底气多了。
雄赳赳气昂昂,一路抵达晚香堂。
青芷珍率先上前,说明了来意:“奉王爷亲口的命令,王妃今后要接管整个王府了,还请周舅母出来,将钥匙、账本一并交给王妃。”
迎她的是个嬷嬷,也是之前新婚第一天跑去催促沈绮烟来给周氏请安的那个,姓许。
许嬷嬷眼梢歪着,并不正眼看青芷珍,“周舅母管着王府已经多年,忽然来了个王妃,年纪轻轻的,怕是不能打点好王府上下。”
青芷珍强调:“这是王爷的命令!”
许嬷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知道是王爷的命令,只是咱们都是为了王爷好,若是王府交到王妃手上,乱了、塌了,谁来担这个责任?依我看,还是得等王爷醒了,仔细考量、商量了再说。”
青芷珍年纪小,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下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沈绮烟扭头看向身旁两个嬷嬷。
赵嬷嬷没什么反应,倒是那余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上前去,冲着许嬷嬷“啪啪”就是两巴掌。
沈绮烟惊呆了。
青芷珍也惊呆了。
许嬷嬷始料未及,被打得头晕目眩。
余嬷嬷冷声呵斥:“王爷王妃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奴才多嘴!”
横着眉,“还不快请王妃进去!”
压迫十足。
许嬷嬷欺软怕硬,这会儿已经蔫了,捂着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绮烟眸光流露出赞许之色,真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嬷嬷,如此雷厉风行,干脆利落!
青芷珍更是两眼放光,暗自攥紧了袖子里的双手,原来可以这样!她知道了!她学会了!
“是谁来了?表嫂吗?”
屋子里传出女声。
女子身段袅娜,款款行了出来,弯起眼眸,笑道:“早就听说表哥娶了个美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这便是薛真真了。
不等沈绮烟开口,她又道:“表嫂今日过来,是不是来找我娘?”"
青芷珍一知半解,哎了一声。
梳妆费了半刻多钟,等过去前厅,谢辰已等候多时。
他端坐在椅子上,手边杯中茶水凉了大半。
他抬了眸子,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惊艳。
沈绮烟今日梳着单螺髻,一身珊瑚红绫罗纱衣,衣领微窄,拢着一段雪白纤细的脖颈,黛眉红唇,薄妆桃脸。
谢辰眯了眯眼睛,唇角缓慢勾起戏谑的弧度,“你已经嫁给九叔,总有这些心思,是让九叔和整个涵王府蒙羞。”
沈绮烟疑惑:“太子何出此言?”
谢辰冷笑一声:“今日孤来王府,是为了探望九叔,不是你,用不着这样精心打扮。”
“太子以为,我装扮齐整,是为了给你看?”
“难道不是?”谢辰反问。
沈绮烟神情微敛,“怪不得皇后娘娘着急给你娶妻,实在是不懂规矩。”
谢辰不悦蹙眉,“你倒是来教训起我来了?”
沈绮烟直视向他,眸光转冷,“我是涵王妃,代表的是王府的颜面,你来或不来,我都要精心梳妆打扮。以后去见其他长辈,可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免得惹人笑话,说皇后娘娘教子无方。”
这一幕,当真像极了长辈教训不懂事的后辈。
有那么一瞬间,谢辰竟有种低人一等的错觉。
分明沈绮烟年纪比他小!
谢辰磨了磨牙,想要反驳。
沈绮烟却已先一步转开话题,“你九叔醒了,不过只醒了一小会儿,他的身子,尚未痊愈。”
谢辰正在气头上,语气不善,“你就这样肯定?”
沈绮烟反问:“每日我与王爷同床共枕,我怎么不能肯定?”
谢辰猛地一愣,下意识道:“你和九叔一起睡的?九叔昏迷不醒,你也敢睡在他的身边?”
沈绮烟反而奇怪,“他是我的夫君,我怎么不敢?”
谢辰只烦躁了一小会儿,很快又释然。
沈绮烟喜欢他,怎么可能会睡在别的男人身边?
她现在不过是装腔作势,想要引起他的注意罢了。
他今日非要戳破她的谎言不可!
如此想着,谢辰故意开口:“孤要见九叔。”
沈绮烟秀眉微蹙,“王爷正在昏睡,你贸然去打搅,很不礼貌。”
谢昊恒过去鲜衣怒马,潇洒恣意,如今昏睡在床,整个人憔悴而又消瘦。"
一听是手稿,五公主激动不已,蹭的站起身来,“快!快把书拿过来我看看!”
丫鬟奉上了书册。
五公主接过,爱不释手,“居然是青山湖主人的手稿真迹……”
翻开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手娟秀的簪花小楷。
五公主短暂一愣,莫名觉得这个字迹眼熟。
乍一看竟然像是……
沈绮烟?!
这个念头冒出来,五公主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快速瞥了一眼沈绮烟,在心里直犯嘀咕,沈绮烟怎么可能是青山湖主人?
她这般女子,怎么可能写出那样有灵气的故事!
五公主冷嗤一声,很快打消了这个猜想。
“还是顾姑娘会选礼物,会送礼物,”五公主哼声,拿眼角余光瞟着沈绮烟,“不像某些人……”
声音不大不小,落在沈绮烟耳朵里。
她笑吟吟地抬起头:“小侄女这是说什么呢?不喜欢我送你的书吗?”
“我……”五公主下意识地要骂她。
忽地,皇后也望向了她,眼神中带着浓浓的不赞许。
五公主噎住,难听的话都到了嘴边,硬生生地往下咽,拧着眉头,语调转了转,“我……我去更衣……”
沈绮烟这才欣然收回视线。
五公主抱着《琳琅记》,闷闷不乐地往外走。
顾琴看了沈绮烟一眼,也跟了上去。
其实五公主没那么喜欢顾琴,天底下能入得了她眼的也就是父皇母后和皇兄,还有青山湖主人。
……还有个九皇叔。
那也不叫入得了眼,对九皇叔,五公主内心只有无尽的恐惧。
总而言之,五公主本来挺看不上顾琴的。
不过,因为顾琴送了她《琳琅记》,而且还是青山湖主人的手稿,因此五公主难得心慈手软,没有着急把她赶走。
“公主殿下,您也别太生气,”顾琴轻轻开口,“沈姑娘刚嫁给了涵王爷,身份地位水涨船高,难免目中无人一些。”
五公主冷哼一声。
顾琴观察着她的表情,“不过,沈姑娘和许多男人都走得近,这样水性杨花,想必涵王……”
“住嘴吧你!”"
沈绮烟问:“你们在做什么?”
小厮指着地上少年,“回王妃的话,这小子胆大包天,偷了薛公子的东西!幸好被小的抓到了。”
沈绮烟不理解,“抓到了人,把东西拿回去不就行了,打他做什么。”
地上的少年忽然笑了一声。
嗓音带了点儿沙哑,笑着,慢慢地从地上撑起身。
看清他的面容,沈绮烟不由得一愣。
少年的脸颊沾满了泥土与血迹,又脏又狼狈,唯独一双眼睛亮得不可思议,眼型与眼尾上挑的弧度,都像极了谢辰。
若是夜里偶然瞥见,恐怕沈绮烟真会认错。
只是不同于谢辰高高在上的冷漠,少年的气质显得很是阴柔,像是藏在角落里的毒蛇,五彩斑斓极具美感,但也极度危险。
“还有脸笑!”
小厮踹了少年一脚,冲沈绮烟道:“王妃,实在是他摔坏了那毛笔,又赔不起银子,小的这才要打他……您放心,小的这就把他拖下去,绝不碍着您的眼!”
说着便要动手。
少年抬眼朝沈绮烟望来,黑白分明的眸子,眼眶泛着潮/红。
沈绮烟愣了一下,开口叫住小厮,“慢着。”
小厮停了手,看向她。
沈绮烟道:“他弄坏了毛笔,身上又没有银子赔给你们,即便打死他,你们也拿不到银子,还得浪费一身的力气,得不偿失。”
少年又笑了。
眼尾上挑,直勾勾地望向了沈绮烟。
“要不,王妃将奴收了吧?”
他压低了嗓音,“奴什么都会。”
这几个字,仿佛被他咬碎了细细研磨,像极了毒舌冲猎物吐出红信子。
边上赵嬷嬷看得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见识过风浪,且不说今日这少年挨打事发突然,像是有人故意折腾出来,为的就是叫王妃瞧见。
再者说这少年的长相,尤其是那双眼睛,竟与东宫太子爷有三分相像。
赵嬷嬷不禁担忧地望向了沈绮烟。
也不知,王妃会怎么做?
“如何?”
少年仍在低声诱哄着,那嗓音磁性沙哑,勾人得很,“今后,奴一定将王妃伺候得舒舒服服。”
沈绮烟反而疑惑,“你伺候我舒服有什么用?我又不给你银子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