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绮烟轻嘶了一声,揉着脖子,看向屋外泼墨般的夜色,没想到居然这么晚了。
今日还没去见周舅母呢。
-
晚香堂。
周氏将眉头拧成一团,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这个沈氏,竟然一点也不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她的小女儿薛皎月在一旁做着绣品,头也不抬道:“娘,表嫂没做错什么,您是舅母,这世上哪有规矩让新妇头一天给舅母请安的?”
“我还管着家呢!”
薛皎月嘀咕:“可是他们院子又不归您管……”
周氏一噎,凶神恶煞瞪她,“没良心的东西,胳膊肘往外拐!还叫她表嫂,原本这个涵王妃的位子应当是你的!”
见薛皎月还盯着那刺绣,周氏气不打一处来,暴躁地一把拽走料子,“别绣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在那儿绣绣绣!不知道能绣出什么东西!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
薛皎月始料未及,被银针划破手指,留下长长一道血痕。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登时红了眼圈,捏着手指,委屈哭诉:“我原本就不想嫁给表哥,表哥对我也没意思……”
周氏恨铁不成钢,“糊涂!他对你没意思,你不知道勾引吗?若是你能爬上他的床,即便他不喜欢你,不也得娶你进门!”
她咬咬牙,恨声道:“你做不成这个涵王妃,这涵王府迟早落入别人手里!”
薛皎月的泪水在眼中直打转,“可是涵王府原本就不是我们的,只是表哥心善,所以收留了我们……”
“啪!”
重重一巴掌,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
周氏气急败坏,喋喋不休骂道:“真是比不上你姐姐!早知道就该把你也从小带在身边,而不是让你跟着你爹,被养成这么个懦弱无能、不争不抢的蠢货!要不是你姐姐嫁得早,这涵王,她早拿下了!”
薛皎月手疼,脸颊也疼,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委屈至极,抓起做到一半的绣品就往外走。
“皎月?”
门口,薛皎月撞见了薛遂川。
“自己没本事,还有脸哭!我怎么会生出这么个蠢货!”周氏骂个不停,薛皎月再也听不下去,顾不上喊一声哥哥,含着泪快步逃走了。
薛遂川看看她的背影,提步往里走,问:“怎么又吵架了?”
周氏本就在气头上,他一问,立马倒豆子似的倾诉起来,“还不是你这个不成器的妹妹!我为了她的未来辛苦谋划,她倒好,一心向着外人!你瞧瞧,已经巴巴地喊上表嫂了,再过几日,怕是要心甘情愿去给人做洗脚婢呢!”
一听表嫂二字,薛遂川挑了挑眉毛,在周氏身旁坐下,轻轻握了她的手,“皎月还小,不明白很多道理,娘,您别跟她置气。至于咱们这个涵王妃……”
他顿了顿,勾起唇角,“儿子待会儿过去看看她,娘,把通行的腰牌给我吧。”
那院子里看守太严格,没有腰牌,薛遂川进不去。
要是硬闯,那几个守卫手里的刀可不对他留情面。
周氏皱眉,“你去看她做什么?不成!”"
他迟钝地回忆起来,当时见到那男人浑身泥污,脸色苍白,显然日子并不好过。
沈绮烟是把他当畜生用!
“多大个人了,连这点脑子都没有,不知道你做什么太子!”
“你……”谢辰目光骤冷,显然被她激怒。
“还有,”沈绮烟凉凉打断他,“我真心仰慕涵王,选择嫁给他是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从来不是赌气。我不会梦见你,我甚至都不会想到你!今日是五公主生辰宴,我刚吃了东西,别说这么倒胃口的话。”
谢辰阴沉下了一张俊脸,被她气得咬牙切齿。
沈绮烟忽然逼近一步,“我倒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老是问我嫁给涵王是不是后悔,问我是不是还惦记着你?太子殿下,你该不会喜欢我吧?我嫁给涵王之后,后悔的人其实是你吧?”
谢辰猛地怔住,脸色一阵青白。
沈绮烟说中了。
他是时常梦见她。
或是梦见过去,他与沈绮烟形影不离的时候。
或是梦见一些陌生的场景,似乎是在东宫,似乎他和沈绮烟在一起,二人像是成婚,做了夫妻。
过去总是异常清晰,未来则像是蒙着一层水汽,模糊不清。
总而言之,谢辰最近梦见这些已经越来越频繁。
此刻,由于近在咫尺,他鼻尖始终萦绕着沈绮烟发间的雅致淡香。
这种香气搅.弄着谢辰的心神,勾起不那么美好的回忆,令他烦躁凌乱,心绪不宁。
他抬手一把推开沈绮烟,“胡说八道!我看见你就厌烦,怎么可能后悔!你不再缠着我,我比谁都高兴!”
沈绮烟始料未及,被他推得倒去,后背狠狠撞上了宫墙。
谢辰力气不小,沈绮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半边背部都撞得麻了。
谢辰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大,伸手要拉她。
“你们两个,在这儿做什么?”
皇帝的声音突然响起。
谢辰的手臂伸了一半,骤然顿住,收了回来。
他已经很努力地控制,但表情还是不大自然,“……父皇。”
皇帝向来敏锐,一眼看出他不对劲,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转过去看沈绮烟,观她神色,询问:“烟烟,你可是身子不舒服?”
谢辰接上话头:“她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皇帝瞟他一眼,“朕问的是烟烟,你抢什么答。”
谢辰讪讪,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紧张看向了沈绮烟。
沈绮烟记起来上一世。"
沈绮烟叫住他:“你去准备点热水,王爷醒了。”
丘山一怔,又惊又喜,“醒了?”
沈绮烟点点头,“王爷说想沐浴。”
“好!好!”
丘山欢天喜地地去了。
不多时,他带了人,提着一桶又一桶的热水回来。
小厮们将热水倒入内室浴桶,丘山喜不自胜,跑去床前跟谢昊恒说话。
沈绮烟正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忽然听到谢昊恒的声音,叫着:“夫人。”
沈绮烟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她听到轮椅辘轳作响,有人弯了手指,在她身旁桌子上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两下。
沈绮烟这才抬起头,“……王爷?怎么了?”
谢昊恒坐在轮椅上,平视看她,“刚才叫你,没有听见。”
沈绮烟后知后觉,那几声“夫人”叫的是她。
“第一次被别人喊夫人,没习惯,不好意思啊。”
她是真心道歉,不知为何谢昊恒皱了一下眉头。
“别人。”谢昊恒一字一顿,重复说了一遍。
“啊……”
沈绮烟想要解释什么,谢昊恒忽地笑了一声,深邃浓黑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
但这笑声还是令沈绮烟头皮一阵发麻,垂下眼睛,看向他身下的轮椅。
上一世谢昊恒过了几年才醒过来,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轮椅上满脸憔悴。
这回,谢昊恒提前醒了。
但双腿怎么还是出了问题?
“走了。”
谢昊恒开口。
丘山推着谢昊恒往浴房走。
沈绮烟捏了捏手指,跟了上去。
里边是个浴房,小小的四方间,正中摆着一个浴桶,此刻装满了热水,蒸腾的雾气充盈了整个房间。
浴房内横着一道屏风,用以挂放衣裳,遮挡视线。
丘山将谢昊恒一直推到里面浴桶边,这才动身离开。"
他们成婚以后并未圆房,皇帝得知之后,自然问起此事。
谢辰语气温柔:“回父皇的话,烟烟说身子不适,儿子疼惜她,这才没有圆房。”
皇帝来问沈绮烟,是否真有此事。
彼时谢辰瞥了过来,眼中警告意味极为浓重。
沈绮烟不敢直视,垂下眼睛,低声说:“是,都是我不好。父皇……不要怪罪太子殿下。”
这会儿,皇帝看不见的角度,谢辰也是这般看来,眸光凉薄,带着警告。
他这是让她隐瞒的对话、刚才发生的事,要是皇帝知道他气急败坏推了沈绮烟,铁定臭骂他一顿。
毕竟,沈绮烟现在可是涵王妃。
这个身份,金贵得很。
沈绮烟揉着被撞疼的后背,直起身,“回陛下的话,倒没什么不舒服,只是被太子殿下推了一把,后背在墙上撞得疼。”
谢辰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她……她居然就这么坦白说了?
皇帝也是稀奇,“辰儿推你?这是为何?”
沈绮烟叹了声气,“太子殿下究竟如何想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刚才我要去见陛下的时候,他忽然拦下我,质问我嫁给涵王是不是后悔,我说一点儿也不后悔,殿下便生气了,用力推了我一把。”
谢辰的俊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皇帝的眉心紧紧拧起来,怒然瞪向谢辰,神色凝重而又威仪,“是否真有此事?”
谢辰嘴唇翕动,不知如何应答。
皇帝干脆冷着脸,去问他身边侍从:“你来说!若敢偏袒太子,朕饶不了你!”
侍从“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声音颤抖着,“回……回陛下的话,太子殿下……的确推了涵王妃。”
这也就意味着,说的那些话也多半是真的。
皇帝眼中愠色渐浓,盯住了谢辰,目光犹如利刃,“你如今每日还太空闲是不是?刚教训过你,做太子要有太子的样子,出来便拦着烟烟说那些没头没脑的话!你可知道,她如今是你九皇婶?”
谢辰不敢有异,鹌鹑似的低着脑袋挨训。
皇帝责备他一番,又转向沈绮烟,声调温和慈祥起来,“是朕对太子教管不严,烟烟,还请你……多多见谅。”
又问:“后背伤势如何了?要不要请太医瞧一瞧?这可不要留疤了。”
沈绮烟心中只觉讽刺。
上一世她被五公主捉奸,事情闹大,皇帝虽然并未苛责她,却也并没有站在她这边,没有说相信她,也没有说为她查清楚真相。
皇后有意偏袒五公主,皇帝虽然觉得不太合适,却也并未坚持。
毕竟,五公主是他的亲生女儿,沈绮烟却只是准儿媳,属于“外人”。
更何况,沈绮烟父兄都已不在人世,谢辰又对她爱理不理,在这世上,没有人会替她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