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霄浑身一僵。
“衣袍,抑或你母亲死后的清名?”她直起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议论穿衣,“选。”
房间里静得可怕。
良久,陆云霄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我去取。”
他将盛放衣袍的锦盒递给安宁一时,手指捏得关节发白:“请小心保管。”
安宁一接过,指尖“不经意”划过他手背,留下浅淡红痕。
“陆公子放心呀,”他笑得清朗,“宁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深夜,宫宴毕。
陆云霄经过回廊尽头的灌木丛旁时,看见月色下映着那抹玄色缎面的一角。
袍裾被恶意剪成碎片,绣纹处沾满污渍,珍珠散落一地。
安宁一抱着那只拂菻犬,站在一旁,笑得天真又残忍:
“哎呀,不慎勾破了。反正陆公子也不会再穿了,对么?”
“毕竟令堂当年......也是褪了衣衫让人描摹的呢。这等衣物,穿了也晦气。”
啪——!
清脆的掌掴声在寂静的回廊格外刺耳。
安宁一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旋即委屈得让人心疼。
几乎同时,杨玉若的厉喝传来:
“云霄!你发什么疯!”
她快步走来,将安宁一护在身后,目光如刀:“赔罪!”
陆云霄看着地上破碎的衣袍,又看向她,忽觉一切荒诞至极。
“他毁了我母亲遗物。”
“那又如何?”杨玉若冷声,“一件衣裳,值得你动手打人?陆云霄,你如今真是越发不可理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安宁一怀中小犬:
“既你这般有精神,便去给花奴沐浴。洗不洁净,今夜不必用膳了。”
陆云霄身子微僵。
且府中人皆知,他对犬毛患有喘疾。
“杨玉若,“他轻声说,“你知我闻不得毛絮。”"
再开口时,声线硬了几分:“今夜宫中有赏灯夜宴,预备一下。”
“......是。”
他应得太顺从,顺从得让她心头莫名淤堵。
从前他会闹,会红着眼问她“宁一可同去”,如今却只剩一潭死水。
阁楼内,陆云霄任由婢女摆布。
宽大的袍服衬得他瘦弱,惨白的脸没有一丝生气。
杨玉若倚在门边看他,忽地想起五年前大婚那日,他穿着大红袍回头对她笑的样子。
那时他眼中有光。
如今空空如也。
她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腰间,眉头蹙起:“我赠你的星辰佩呢?”
陆云霄反应慢了半拍。
他抬起眼,眼神茫然地在镜中与她交汇:“......星辰佩?”
杨玉若朱唇骤然抿紧。
那枚银丝嵌蓝玉的佩饰不值千金,却是她亲手所绘图样命匠人打的。
她记得他收到时眼眶通红,说“此生必不离身”;
记得有次府中走水,他疯了一般要冲回火场,口中喊着“那是她予我的念想“。
如今他忘了。
“陆云霄,”她声音沉下来,“适可而止。”
恰在此时,安宁一红着眼眶推门进来。
“玉若姐......”他声带哭腔,“我赴宴的衣袍不慎泼了茶......听闻陆公子有一套备用的,是其母亲遗物,能否......”
“不可。”
陆云霄的声音斩钉截铁。
一直空洞的眸子里骤然有了丝生机,紧紧盯着杨玉若:
“那是先母留下的唯一物件。旁的皆可,此物不行。”
杨玉若笑了。
原来他也有在乎的东西。
余怒未消。
她走到他面前,俯身,声音低沉:
“你母亲当年落魄沦落艺馆,曾被人榻前作画——需我提醒你细节么?那些画,我保存得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