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绮烟:?
低眉敛目,轻轻哼了一声:“哪来这么多功夫跟踪。今日我在这儿定了镯子,听说有人出高价要抢,特意过来看看。那个人,该不会就是你吧?”
谢辰蹙了下眉。
他没想到,那镯子竟是沈绮烟定下的。
事实上,他也说不清今日为何会来此,又为何非要买下那对镯子。
只是在他朦胧的梦境与记忆中,那似乎是一件很要紧的东西。
伙计看看沈绮烟,又看看谢辰。
他不认得什么大人物,只看出来他们两个似乎是认得,试探性道:“镯子只有那么一对,两位客官既是相熟的,不妨好好商量一番,这镯子谁更需要、给谁更好一些?其实咱们小店其他首饰也很不错的……”
谢辰却完全忽视了伙计的话,来问沈绮烟:“孤……我记得,你不喜欢戴首饰,买这个,是为了送给安宜?”
“侄女生辰,婶婶赠礼,天经地义。”
沈绮烟神情微凝,“倒是你,分明知道镯子已经被人定下,偏偏加价,逼着店家把镯子给你,这是什么道理?”
谢辰内心泛起一阵不悦。
什么镯子,他并不是非要不可。
只是沈绮烟现在的姿态和语气,让他很不高兴。
她不是向来都喜欢他吗,跟在他屁股后面,讨好地笑着,他想要什么,她都会想尽办法给他找过来。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居然跟他抢东西?
于是谢辰眸光暗了下来,冷冷道:“我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沈绮烟蹙眉瞪着他,听这意思,是绝对不会把镯子让出来了。
她扭过头,去问伙计:“刚才他说那对镯子加价多少?”
伙计讷讷,“三、三十两……”
沈绮烟顺着道:“我给五十两。”
伙计一怔。
五、五十两啊?
“一百两。”谢辰不紧不慢。
伙计更是一怔!
按照盛朝的物价,一百两都够买个小院子了!
结果这位公子轻飘飘拿出来就为了买对镯子?
沈绮烟攥紧袖中手指,并未退让,“一百二十两!”
“一百五十两。”谢辰跟上。"
沈绮烟原本是打算送首饰的,先是镯子被谢辰抢了,后来转念一想,她如今身为长辈,并不需要讨好五公主。
她徐徐说来:“《女则》乃是唐长孙皇后所写,当初唐太宗对近臣说过,皇后此书,可以垂于后代。与《女诫》一样,都是为了教育女子如何言行。你身为一国公主,很该多看一看这类书籍,恪守本分,规范言行,这样,才不算辜负了陛下与皇后娘娘对你的期望。”
顿了一下,又道:“这两册书,还是前朝柔嘉皇后亲笔抄写,很是珍贵,我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的。”
前朝出过一位柔嘉皇后,那是出了名的柔顺贤惠。
当今皇后时常将她作为典范,教导宫中妃嫔向她学习。
上一世,皇后也总是搬出那位皇后,来责备沈绮烟的不是。
如今,沈绮烟特意送出这两本书。
心意到位了,无可指摘,不管是皇后或是皇帝,都只会说她考虑周到。
重要的是,她没让五公主好过。
“弟妹真是有心了。”皇后果然笑着赞扬。
“应该的。”
五公主的表情像是吞了一百只苍蝇。
沈绮烟将她的神色尽收入眼底,心中一阵畅快,连带着都觉得桌上瓜果糕饼的滋味都好了不少。
五公主则是气恼地收了书,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公主殿下。”
顾琴走上前来行礼,嗓音细弱。
五公主没好气地问:“做什么?”
顾琴恭敬道:“我是来献礼的。”
一看她身旁丫鬟手上捧着的书,五公主就一个头两个大,“干嘛,你也要送我女则女诫?”
“怎么会呢?”
顾琴柔声,“我送公主的是《琳琅记》。”
听到这书名,沈绮烟捏起糕饼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
五公主喜形于色:“当真?你买到了《琳琅记》?”
顾琴笑吟吟的:“而且还是青山湖主人的手稿,十分珍贵。”
青山湖主人是个写话本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无人知晓。
当年,《琳琅记》横空出世,在京中引起一阵疯抢狂潮,诸多贵女都将青山湖主人奉为神人,尤其是五公主。
后来,写完《琳琅记》之后,青山湖主人销声匿迹。
据说,五公主还难过得偷偷掉过眼泪。"
谢辰身形骤然僵硬,内心仿佛被攥紧了,几乎喘不上气。
这回他是真的感觉到,某种很重要的东西正在迅速地流逝离开他的身边,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沈绮烟说完,用力甩开他的手,大步向外走去。
回到茶楼时,说书刚刚结束,楼中喝彩、议论声此起彼伏。
沈绮烟将刚才得来的银票点了点,拿出来一半,递给银朱,“这个,拿下去赏给他们。”
一般在茶楼听说书,都会给些赏钱,说书先生拿一些,其余的都归茶楼。
这是对说书先生的认可,也能让二婶小赚一笔。
银朱惊异,“王妃,您哪来这么多银票?”
沈绮烟含糊道:“做了笔生意。你快去吧。”
银朱内心还是困惑,哎了一声,拿着银票去了。
沈绮烟孤身坐在雅间,垂下脑袋,看向自己的膝盖,心中闷闷的。
桌上茶水已有些凉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又捻起桌上糕饼轻咬,心情终于好了一点点。
真好吃啊。
不愧是二婶的手艺。
“王妃。”
银朱回来了。
沈绮烟正要起身离开,却又听见一个柔和的嗓音:“这位便是涵王妃吧?”
沈绮烟一怔,紧张得没敢回头。
这声音,是她的二婶。
二婶怎么过来了?二婶过来做什么?她……
“今日宾客中,王妃的赏赐是最多的,我特意来感谢王妃。”二婶道。
沈绮烟还是没有回头,祈祷着许久不见,二婶认不出她的背影,一边满不在乎似的挥了挥手,故意压着嗓音,道:“这算不上什么,你收了赏钱就回去忙你的吧。”
二婶却道:“我拿了些糕饼,还请王妃拿回去吃吧?”
沈绮烟依旧没回头,随意回道:“东西交给我的丫鬟就行。”
身后安静了片刻,沈绮烟心中七上八下。
好久,她听到了一声叹息。
“烟烟如今,可是不愿认我了?”
这回,二婶的嗓音含了几分抑制不住的哽咽。
沈绮烟微微一愣,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酸胀。"
沈绮烟手指蓦地一抖。
谢昊恒似笑非笑,看向她,“是什么意思?”
沈绮烟顿时害臊难以复加,面红耳赤,好似一只放在火上烤熟的大虾。
谢昊恒唇角勾起明显的弧度。
更好看了。
这回,沈绮烟绞尽脑汁,找不到解释的措辞,嗫嚅半晌没说话。
谢昊恒欣赏了好一会儿,终于心满意足,放过了她,“兴许是本王听错了。”
把杯子递到她手上,嗓音温柔,哄小孩儿似的:“去吧,再倒一杯水。”
沈绮烟如蒙大赦,赶紧接过杯子转身跑了。
倒水的时候,用微凉的手背贴了贴脸,努力让自己的温度降下来。
端着水回去床边,沈绮烟多看了摆在地上的水盆一眼。
今日身子还没有擦洗……
“让人准备热水,本王要沐浴。”谢昊恒开口。
“好。”沈绮烟松了口气。
她记起什么,又问:“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谢昊恒摇头:“暂时不用。”
沈绮烟有点儿担心,“倘若王爷又昏迷过去怎么办?”
谢昊恒扬起眉梢:“只是不知王妃有没有空?”
沈绮烟心口一跳,“我……吗?”
“若是王妃有空,便陪我沐浴,若是王妃太忙,本王便只好一个人沐浴,若是王妃听到本王摔了,再叫人进来吧。”
说得惨兮兮的。
沈绮烟于心不忍,抿了下嘴唇,“要不我和丘山一起吧。”
谢昊恒不疾不徐,“刚才王妃不是说,丘山偷偷掀开了本王的衣裳?看来他是对本王有想法,绝对不能让他伺候沐浴。只能委屈王妃一个人了。”
沈绮烟:……
沈绮烟心里苦,沈绮烟说不出。
“去吧。”
谢昊恒坐在床沿,嗓音徐徐,“告诉丘山,准备热水。”
沈绮烟温吞地应了声好,慢慢地走出去。
丘山一直在门外候着,一见她立马迎了上来,“王妃,是不是擦洗好了?我进去拿水盆……”"
回到院中,沈绮烟听到一声克制的咳嗽。
她低头,惊觉此刻谢昊恒的嘴唇竟然没有半点儿血色,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去叫太医!”
沈绮烟说完要走。
谢昊恒却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等等。”
沈绮烟担忧地望向他,“你的身体……”
“只是强行醒过来,能撑一会儿,但撑不了多久。”谢昊恒言简意赅地解释。
沈绮烟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到什么,抿了下嘴唇,问:“王爷,您在昏睡的时候,可以听到别人说话吗?”
接连好几个夜晚,沈绮烟都躺在谢昊恒身边嘀嘀咕咕,说这说那,有时候说起了家中父兄,还会掉两滴眼泪。
她是觉得谢昊恒会昏迷很久,所以胆大妄为。
没想到今天谢昊恒又醒了过来。
她忽然意识到,他的身体似乎好了不少,虽然睁不开眼睛,但可能意识是清晰的。
也就是说,沈绮烟过去说的那些话,说不定他都听得见……
那太羞耻了!
谢昊恒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听不见。”
沈绮烟将信将疑,“是么……”
谢昊恒忽然挑了眉毛,反问:“你跟我说过话?”
沈绮烟一噎,慢吞吞地别开了视线,“那倒没有……”
谢昊恒神色如常,“扶我去床上。”
沈绮烟搀扶着他起身,去床沿坐下。
谢昊恒忽然又道:“明日接管王府,别把我家弄得太糟糕。”
沈绮烟连忙保证:“我不会的!”
谢昊恒不再言语,松开沈绮烟,躺了下去。
但是沈绮烟可以明显感觉到,刚才被他抓握过的地方,仍在发烫。
她垂下眼眸,看向手腕。
安静一瞬,又看向床上的谢昊恒。
他又昏睡过去了,因为刚才活动过,领子松松垮垮,若隐若现,露出胸膛饱满紧致的肌肉。
出了汗,肤色微微发亮。"
沈绮烟轻嘶了一声,揉着脖子,看向屋外泼墨般的夜色,没想到居然这么晚了。
今日还没去见周舅母呢。
-
晚香堂。
周氏将眉头拧成一团,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这个沈氏,竟然一点也不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她的小女儿薛皎月在一旁做着绣品,头也不抬道:“娘,表嫂没做错什么,您是舅母,这世上哪有规矩让新妇头一天给舅母请安的?”
“我还管着家呢!”
薛皎月嘀咕:“可是他们院子又不归您管……”
周氏一噎,凶神恶煞瞪她,“没良心的东西,胳膊肘往外拐!还叫她表嫂,原本这个涵王妃的位子应当是你的!”
见薛皎月还盯着那刺绣,周氏气不打一处来,暴躁地一把拽走料子,“别绣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在那儿绣绣绣!不知道能绣出什么东西!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
薛皎月始料未及,被银针划破手指,留下长长一道血痕。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登时红了眼圈,捏着手指,委屈哭诉:“我原本就不想嫁给表哥,表哥对我也没意思……”
周氏恨铁不成钢,“糊涂!他对你没意思,你不知道勾引吗?若是你能爬上他的床,即便他不喜欢你,不也得娶你进门!”
她咬咬牙,恨声道:“你做不成这个涵王妃,这涵王府迟早落入别人手里!”
薛皎月的泪水在眼中直打转,“可是涵王府原本就不是我们的,只是表哥心善,所以收留了我们……”
“啪!”
重重一巴掌,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
周氏气急败坏,喋喋不休骂道:“真是比不上你姐姐!早知道就该把你也从小带在身边,而不是让你跟着你爹,被养成这么个懦弱无能、不争不抢的蠢货!要不是你姐姐嫁得早,这涵王,她早拿下了!”
薛皎月手疼,脸颊也疼,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委屈至极,抓起做到一半的绣品就往外走。
“皎月?”
门口,薛皎月撞见了薛遂川。
“自己没本事,还有脸哭!我怎么会生出这么个蠢货!”周氏骂个不停,薛皎月再也听不下去,顾不上喊一声哥哥,含着泪快步逃走了。
薛遂川看看她的背影,提步往里走,问:“怎么又吵架了?”
周氏本就在气头上,他一问,立马倒豆子似的倾诉起来,“还不是你这个不成器的妹妹!我为了她的未来辛苦谋划,她倒好,一心向着外人!你瞧瞧,已经巴巴地喊上表嫂了,再过几日,怕是要心甘情愿去给人做洗脚婢呢!”
一听表嫂二字,薛遂川挑了挑眉毛,在周氏身旁坐下,轻轻握了她的手,“皎月还小,不明白很多道理,娘,您别跟她置气。至于咱们这个涵王妃……”
他顿了顿,勾起唇角,“儿子待会儿过去看看她,娘,把通行的腰牌给我吧。”
那院子里看守太严格,没有腰牌,薛遂川进不去。
要是硬闯,那几个守卫手里的刀可不对他留情面。
周氏皱眉,“你去看她做什么?不成!”"
薛遂川吃痛,束缚稍稍放松。
沈绮烟奋力挣脱,对着门外大喊:“青芷珍!丘山!”
他们赶来没有这么快,从这边去门外有一段路,沈绮烟知道自己跑不过薛遂川,因此,她放弃了夺门而出,而是快步奔向了一旁的博古架。
架子上,摆着一柄重剑。
据丘山所说,这是谢昊恒行军打仗时的佩剑。
沈绮烟是将门出身的女儿,不会就这样轻易让人欺负。
薛遂川一脸好笑,“嫂嫂,你确定要把他们引进来?我是不想让外人看见你衣衫不整在我怀中的……听话些,嫂嫂,待会儿叫他们退下,我们就在表哥床前,如何?他不会知道的,你我却能快活……”
“住嘴!”
沈绮烟呵斥,双手并用,拿起了铁剑。
过去她不是没用过父兄的刀剑,可是她没想到,这把剑居然重得离谱。
她艰难拿起,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也正是由于注意力过于集中,她并没有发现床上的异动。
她只顾咬牙紧握剑柄,死死对着面前的薛遂川。
若是他敢来,她便一剑杀了他!
薛遂川原本毫无惧色,嬉皮笑脸,想要靠近。
不知看见什么,他的脸色遽然大变,好似见到了什么究极恐怖的事物,满目惶恐,步步后退。
沈绮烟诧异之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后知后觉地转动脑袋,看向身侧,这个角度,先是看见色调浅淡的薄唇,视线往上,望进了一双凌厉狭长的眼眸。
眼皮偏薄,眼尾略作上翘,看起来极有威压与距离感。
但当漆黑的眸子向她转过来时,锋利退去,渐渐地浮起一层柔和的波光。
沈绮烟心下一惊,手中铁剑便要落地。
谢昊恒及时抬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腕,为她分担走大部分的重量。
“小心。”
实在太久没有开口,他的嗓音沙哑干涩,落在沈绮烟耳畔,却是莫名心安。
“咚”的一声,那边薛遂川惊恐到了极点,终于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表……表……表哥!”
谢昊恒并未理会薛遂川,垂下了眼睛。
从他的角度,看见沈绮烟光洁额头上的细密汗珠。
“剑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