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楚萧珣来说,再熟悉不过。
他的父母,他的叔伯,他一母同胞的所有兄弟,全部死在他的面前,那冰冷和鲜血曾是他毕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沈棠旎满脸都是血,还有已经凝固的血块挤在唇边,随着他的动作掉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四分五裂。
“御医!!传御医来——!!”
楚萧珣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他脱下自己的外衣将沈棠旎包裹在自己的怀里,想要用体温为她取暖,那些凝固的血污很快就染红了他身上的衣服,传来阵阵腐朽的味道。
偌大的院落里响起无尽的回音,唯独没有人应声。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一夜间成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笼中鸟。
他抱着她,手在抖,声音也在抖,“阿棠,你醒醒......求你醒过来好不好?!本王错了......”
可沈棠旎却始终安安静静地窝在他的怀里,没有针锋相对,没有挣扎反抗,鸦羽般的睫毛毫无动荡波澜。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青紫,全身上下伤口都开始外翻溃烂,没有了任何生机。
“不——!”
终于,撕心裂肺的痛呼声自梧桐树下炸响,周遭雀鸟惊起,扑扇着翅膀冲入墨色天际。
“宿主,脱离程序已完成,回归程序已启动,你可以申请三天时间用灵魂状态滞留。”
沈棠旎飘在半空中,垂眸盯着树影摇晃下虚掩的人影,倦怠的眉眼不见半分情绪,波澜不惊地扯了扯唇,“不必了,我在这里已经太久了,我想回家了。”
与此同时,御林军杀进了摄政王府。
叶晚璃手中握着一条卷轴笑盈盈地走了进来,正是他埋在祭祀台下,写着那三千死士的名册,“王爷,您真以为自己什么都不说,就能逃掉这一劫了?真是太天真了......”
说到这,她的视线突然落在了楚萧珣怀中抱着的沈棠旎身上,蓦地一滞。
随即大笑出声:“哈哈哈!沈棠旎居然真的死了?!”
楚萧珣猛地抬头看向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得意,渐渐变得阴毒:
“楚萧珣,你应该问我,是怎么一步步弄死她的!”
11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楚萧珣的耳边炸响。
他惊愕地盯着眼前这个,与曾经那副温婉柔情的模样截然不同的女人。
“你说...什么?!”
叶晚璃讥笑地扯了扯唇,“王爷,亏你一世英名,难不成到现在还想不明白,从我进入中原到你身边开始,就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吧?”
“看在你就快要死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所有真相,让你死个明白!”
原来,圣上对楚萧珣早已动了杀心,偏偏他身边还有一个似是开了天眼般的沈棠旎,让这两人心生嫌隙,彻底分裂才能确保万事大吉。
于是圣上便派人找到了素有西域第一神女之称的叶晚璃,要她出使皇城,勾引摄政王。"
“所以妾身便是活该?宝珠便是该死?”
沈棠旎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楚萧珣,我也是孤身随你入中原,也是无人可依!”
明明他说过会成为她的底气和依靠,如今却成了伤她最深的人。
“你当然不同。”他开口反驳,“你我历经十年风浪,什么苦难坎坷没经历过?不过暂时受些委屈,你信本王,日后必会补偿你的。”
沈棠旎的心像是被焚烧成了灰烬,最后一丝期待也随之陨灭。
楚萧珣犹豫几秒,还是说了出来:“所以王妃之位......本王决定给晚璃了......”
“你放心,本王会立你为侧妃,不过稍逊而已,也算成全了你这三年的苦苦等待——”
“成全?”沈棠旎倏然抬头,“王爷是说,不必再等祭祀掷筊的结果了?”
“当然!”
他见状,以为她是太过惊喜,紧皱的眉梢也放松下来,“若你同意,三日后便可与晚璃一同大婚。”
沈棠旎笑了,笑中带着泪。
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多年的执着,放弃了九次回家机会的牺牲,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原来,不用掷筊为阳也是可以成婚的。
原来,许诺过得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是可以无视的。
“阿棠......”
楚萧珣温柔地将她抱进怀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里衣渗进皮肤,可她却依旧冷到彻骨。
“我们共度十年岁月,你对本王的情意,本王铭记于心。”
“只是这一次......只这一次,请你理解本王的心情,别再闹了,可好?”
一夜无言。
楚萧珣难得留在了沈棠旎的房中,两人和衣背向而眠,各怀心事。
天才蒙蒙亮,偏院的丫鬟便传来慌乱的声音:“王爷,叶小姐身体不适,请您去看看!”
他毫不犹豫,翻身下榻,走得头也不回。
沈棠旎随后缓缓坐起身,踉跄着走出小院来到刑室。
宝珠的尸体被人随意地丢弃在角落,如同一团瘫软的破布。
她忍着心中剧痛,用一张席子将尸体包裹严实,独自一个人推着小车想去近郊的山上埋葬,随身还推着那几匣许诺送给宝珠的东西。
可刚到山脚,就遇上了一队流寇。
他们抢光了东西不说,带头人还龇着满口黄牙逼近她,“小娘子,想从这过去可没这么容易。”
沈棠旎敏锐地察觉,这伙人虽然穿着中原服制,口音却带着西域腔调。
刚要开口,那伙人便全都围了上来,“听说官宦人家的夫人个个肤如凝脂,咱们今日也好生享受一番!”"
他力道大得仿若要直接将她的喉咙直接扭断。
叶晚璃疼得眼泪直流:“王爷......饶命......疼......”
“疼?”楚萧珣用力甩开她,看着她跌坐在地,“阿棠中毒的时候疼不疼?她被流寇殴打的时候疼不疼?被杖责的时候又疼不疼?!更何况,她腹中还有本王的孩子!”
“叶晚璃,你知不知道,我恨不得将你抽筋扒骨,丢进油锅里去炸!”
说罢,他嫌恶的接过身边人递上的手帕,仔细地擦拭刚碰过她的手掌,不再看她一眼:“把她关进地牢,将阿棠受过的苦,日日在她的身上用一遍,直到死了为止!”
死士们立刻上前,将哭喊的叶晚璃拖了出去。
“你不能杀了我,杀了我你就再也见不到沈棠旎了!”
13
春意楼里重新恢复寂静。
楚萧珣弯腰将沈棠旎的尸身抱起来,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回屋内,轻轻地放在榻上,跪在地上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十年来,这双手曾为他上阵杀敌,曾为他对抗皇权,亦曾轻柔地拂过他的眉心发间,留下最缠绵的温度。
如今变得僵硬寒凉,触之带着令人颤抖的气息。
而沈棠旎,悄无声息地躺在那儿,再也不会吵闹争论,可他却恨不得让她现在就起来,狠狠地给他一记耳光,再如从前那般质问责怪。
“阿棠......”他开口,缱绻地叫着她的名字,“你醒过来,我们现在就成亲,我说过的,会用十里红妆、黄金万两,以天下为聘娶你入府......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只要你一句话,我今夜便杀入皇城,日后再不会有人威胁到我们了......”
突然间,沈棠旎的尸体开始变得透明,并不是寻常见过的那般腐烂,而是在光影的交错下,一点点变成了虚无的泡沫,朝半空中消散。
楚萧珣惊愕地揉、搓了几下自己的眼睛,以为是来日来太过疲倦所以眼花了,可无论他反复确认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他崩溃地想要攥紧她,可被握在掌心的手腕、手臂、脸颊......都在一点点地消散。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却无能为力!
“阿棠——!”
楚萧珣朝着最后一缕泡影扑出去,最终只扑了个空,他重重地跌落在地。
他突然想起了叶晚璃刚刚说的话,猛地爬起来就朝地牢狂奔过去。
她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全身骨骼尽断,如同一滩烂泥。
楚萧珣攥着她的头发,将她的脸抬起来,“你刚刚说,杀了你就再也见不到阿棠了,到底什么意思?!”
叶晚璃的口中吐出一大口血水,狰狞地咧开唇笑了出来,“怎么......她不见了吗?哈哈......你活该......”
“楚萧珣,你不会再见到她了,因为她只是个被系统绑定的穿越女......就跟我一样!”
14
“滋滋——”
一股刺耳的电流声响起,沈棠旎猛地从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