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回去跟陈建军一说,他急得几夜不睡,把所有文章都翻出来,求我再去求李主任指点。
我去了,李主任不在,我就跪在招待所门口等。
李主任出门看见我,愣了半天,让我起来。
我把文章递上去:“求您指点他一句,他真的很想上进。”
李主任翻了翻,叹道:“文章普通,但你这份心,难得。”
后来,他给陈建军写了推荐信。
陈建军靠着这封信,才进了城里最好的学校。
再后来,李主任一路高升,成了单位领导,陈建军这份工作,也是他帮忙安排的。
李主任每次来家里,都会多问我几句:“你是个好孩子,好好过日子,有难处可以找我。”
我当时只当是客气话。
如今才明白,这句话比陈建军所有甜言蜜语都重。
我闭上眼,心里有了主意。
那场病来得又凶又猛。
我在漏风的小屋里躺了三天,烧得昏死过去。
隔壁卖馄饨的方嫂子发现不对劲,端来热汤,喂我喝下苦药,才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她说。
我靠在床头,喝着热汤,一言不发。
两天后,我勉强能下床。
扶着墙走几步,腿发软,脑子却异常清醒。
清醒了,就得想办法活下去。
我想起一个人——王老板。
早年在老家,我在他工厂里帮过工,记账、理货、招呼客人,样样都能干。
后来他生意越做越大,开了批发部,还托人带话,说我在城里要是走投无路,可以去找他。
我托方嫂子捎了个口信。
第二天,王老板亲自来了。
进门时,我正坐在床边啃干饼。"
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门口,冷风灌进来,从头顶凉到脚底。
我想起出嫁前一晚,母亲拉着我的手叮嘱。
她说:“莺儿,妈看陈建军这人不踏实。”
“他现在对你好,是因为还没爬上去。等他站稳了,什么都能抛下。”
我那时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刚考上大学,上门提亲,跪在堂屋给我妈磕头,说一辈子孝敬她。
我以为那是真心。
进城之后我才明白,妈说的全是对的。
他嫌我说话大声,嫌我走路笨拙,嫌我穿衣土气。
一开始还耐心教,后来只剩不耐烦,到最后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我说接妈过来,他一拖再拖。
直到妹妹来信,妈快不行了,他才勉强松口。
我还以为他终于心软。
现在才懂,他那天答应,不过是随口敷衍,根本没放在心上。
小周说,接妈治病是蠢话。
妈病重是蠢事。
我嫁给他这几年,掏空家底供他读书,替他料理家事,守着空屋等他出人头地,全都是蠢事。
深夜无眠,我盯着房梁上的蛛网,忽然想起一件被我遗忘的事。
陈建军当年能进城读书,除了我的功劳便是李主任给的机会。
当年李主任下乡办事,遇上下雨,在供销社躲雨。
我在那里帮忙,给他倒了杯热茶。
他问我识不识字,我说读过两年书。
他感叹女子识字不易。
我顺口提了一句,我男人书读得好,就是缺个机会。
李主任来了兴趣,让我把陈建军的文章拿给他看。
看完他说,底子一般,还欠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