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什么朋友。
也不对,她跟她同桌还是相处不错的。
同桌名叫林宝珍,小名阿珍。
齐书瑶妈咪的名字里也有“宝”字,她总是关注一切跟妈咪有关的东西。
阿珍爸爸是个打手,听说跟着什么帮派做事,好像是青帮,在帮里算底层,有时还要出海,刀口上舔血过日子。她妈妈给人洗衣服、缝缝补补,赚点辛苦钱。
他们家是租的小房子,挤得很。可她父母还是把她送到这所学校来。
阿珍长得很普通,圆脸,小眼睛,皮肤有点黑。可人好,天天傻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阿珍还有一个哥哥,名叫林武,中学肄业后,也跟着她爸当打手,齐书瑶曾经在校门口看过一回。
除了肤色都偏黑,阿珍哥哥跟阿珍长得一点不像。阿珍哥哥跟阿珍爸爸、阿珍妈妈也长得不像。
阿珍哥哥个子很高,一米九,身材很壮,有点帅。跟爹不一样的那种帅。
不笑时有点可怕,笑起来却有小梨涡。
他很喜欢笑。
阿珍说她家附近的冰室师奶们都喜欢他,买甜品时总给他多装些。
齐书瑶最喜欢阿珍的性格。
以前她们俩坐在一起,阿珍问东问西,齐书瑶点头或者摇头,偶尔说一两句。阿珍也不嫌她闷,自顾自说,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笑得前仰后合。
齐书瑶就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一点,算是笑过了。
现在不一样了。
下课的时候,经常有人走过来,跟齐书瑶说话。
“书瑶,你的钢笔真好看,在哪儿买的?”
“书瑶,放学一起去喝汽水好不好?”
“书瑶,这道题我不会,你能教教我吗?”
齐书瑶不知道怎么应付,只能点头或者摇头,话还是那么少。
阿珍就坐在旁边,帮她挡着。
“她不会,我也不会,咱俩都不会,一起去找老师呗。”
“她放学有事,不喝汽水。”
“钢笔是她妈咪送的,我不知道在哪儿买的。”
那些人讪讪走开,阿珍就冲齐书瑶眨眨眼,小声说:“烦人吧?我帮你赶走了。”
齐书瑶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有一次,阿珍忽然问:“书瑶,你妈咪是不是很漂亮?”"
这年头,每个家里都是三五个,有的甚至十几个,什么不多人多。
“不用,我坐那边就行。”
叶宝珠目光锁定不是很偏的副桌,那桌坐了七八个人,全是男人,有的穿着警服,有的穿着便装,一看就是李耀辉的同事。
为了不显突兀,她把正在磕花生的叶家宝也叫上,小弟就是这么用的。
叶家宝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胆子却是家里最小,乖乖跟着姐姐走。
走到桌边,叶宝珠笑了笑:“几位警官,这儿有空位吗?”
那几个警察愣了一下,齐齐抬起头。
看见她的脸,又齐齐愣了一下。
一个三十来岁的圆脸警察先反应过来,腾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带倒。
“有有有,当然有!您坐,您坐!”
他手忙脚乱地挪开椅子,又招呼旁边的人:“挪一挪,挪一挪,给这位太太让个地儿。”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有的挪椅子,有的擦桌子,有的招呼服务员加碗筷,忙得不亦乐乎。
叶宝珠笑着坐下,叶家宝挨着她坐。
那几个警察重新坐下,忽然都安静了。
刚才还大大咧咧的几个人,这会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有的盯着面前的酒杯,有的假装看菜单,有的低头摆弄筷子,谁也不敢往她这边看。
服务员加了碗筷,又上了一壶茶。
叶宝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茶杯的遮挡,目光从桌上扫过。
圆脸警察旁边坐着个瘦高个,穿着警服,胸口的编号看得清清楚楚。
再过去是个国字脸的中年人,四十来岁,脸上带着笑,看着和气。还有一个年轻点的,二十出头,长得白净,有点腼腆。
最边上坐着那个人。
长得最出色,五官冷峻,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叶宝珠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看过来,目光对上一瞬,又各自移开。
圆脸警察终于憋不住了,开口打破沉默:“齐太太你好,我叫李国强,是九龙警署的,跟耀辉是搭档。这个是阿强,这个是老吴,这个是……”
他把桌上的人挨个介绍了一遍,介绍到陈晋尧时,顿了一下。
“这位是我们高级督察,陈Sir。”
陈晋尧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叶宝珠也点点头:“陈Sir好。”
李国强又招呼大家吃菜,自己先夹了一筷子,其他人也跟着动起来。
酒楼的菜确实不错。一道烧鹅,皮脆肉嫩,蘸着酸梅酱,香而不腻。
一条清蒸石斑,火候刚刚好,鱼肉鲜嫩得用筷子一夹就散。
还有白灼虾、豉汁排骨、蒜蓉时蔬,都是寻常菜式,但做得用心,比未来很多餐厅餐馆强多了。
叶宝珠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也打开话匣子:“李Sir,你们平时办案,是不是挺忙的?”
李国强正夹着一块烧鹅往嘴里送,听见她问他,差点噎住。
好一半天,才诚实回:“忙?那叫忙吗?那叫忙得脚不沾地!天天有案子,大案小案不断。前几天还出了一桩碎尸案,在深水埗那边,我们熬了三天三夜才把人抓住。”
现在的香江很乱,警察虽然也不清明,但在洋人、帮派、权贵以外,对普通人还是多少有点用。
叶宝珠眼睛亮了亮:“碎尸案?”
这些警察见她不怕,也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把这件案子给说了。
“对!那叫一个惨啊,把人切成好几块,扔在垃圾堆里。我们查了半个月,一点线索都没有。后来还是陈Sir,从一块碎布上看出名堂,顺藤摸瓜,把凶手揪出来了。”
他说着,看向陈晋尧。
陈晋尧端着茶杯,没什么大的反应,也让这些人感叹,不愧是陈Sir,如此美色也坐怀不乱。
叶宝珠也看了他一眼,又问:“什么名堂?”
李国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块布是洋装上的,料子很特别,全香江只有一家店卖。陈Sir跑遍全城,终于找到那家店,查到了买主的地址。一上门,那凶手当场就瘫了。”
叶宝珠听得入神,又问:“那凶手为什么要杀人?”
李国强摆摆手:“情杀。那女的是他相好的,跟别人跑了,他一怒之下……”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讪讪收住。
叶宝珠却不在意,又问:“还有别的案子吗?”
旁边那个年轻点的警察凑过来,抢着说:“有有有!上个月那个连环绑架案,也是陈Sir破的!”
他叫阿翔,刚加入警队不久,一提起案子就两眼放光。
“那绑匪专门绑有钱人家的孩子,三个月绑了四个,赎金要得高,可每次拿了钱就撕票。我们查了两个月,一点头绪都没有。后来陈Sir发现,这四个孩子都去过同一个地方——一个教会办的孤儿院。”
叶宝珠皱了皱眉:“孤儿院?”
阿翔点点头:“对。那绑匪就是孤儿院的杂工,专挑那些来孤儿院做善事的富家子弟下手。他熟悉那些孩子的家世,知道谁家有钱,谁家肯出赎金。要不是陈Sir把那孤儿院翻了个底朝天,查到他屋里藏着那些孩子的遗物,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叶宝珠听着,心里默默记下。
国字脸的老吴也开口了:“还有去年那个灭门案,一家五口全死了,只剩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所有人都以为是仇杀,查了半年没结果。陈Sir重看卷宗的时候,发现那小女孩身上有一道旧伤,是烟头烫的。顺着这条线一查,查出那家的男主人有暴力倾向,经常打老婆孩子。他老婆忍无可忍,趁他睡着,把他杀了,然后杀了孩子,自己也自杀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
“那女人平时看着可老实了,街坊邻居都说她好。谁能想到……”
叶宝珠沉默了几秒,问:“那小女孩呢?”
老吴说:“送到孤儿院去了。后来有个好人家收养了,听说过得还行。”
叶宝珠点点头,又问了一些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