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婉情顺从地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官袍的补子上画着圈:“奴婢是国公府的人,也是……大爷和二爷的奴才。大爷让奴婢是谁的人,奴婢就是谁的人。”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又软得让人没脾气。
卫怀瑾轻哼一声,低头在她颈侧嗅了嗅。这几日她换了香,不再是那种甜腻的花香,而是一种清冽的冷香,闻着让人神台清明,像极了这墨汁的味道。
“这几日刑部事忙,我没空去后面。你……”卫怀瑾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顾好自己,别让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
这是变相的关心,也是护短。
“大爷放心,老祖宗护着奴婢呢。”白婉情仰起头,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口,“奴婢在书房备了一套换洗的衣裳,大爷今晚若是歇在这里,奴婢便伺候大爷沐浴?”
卫怀瑾喉结动了动。公务确实繁重,但送上门的软玉温香,此时推开似乎也不合情理。
“去备水。”
白婉情起身,裙摆拂过他的膝盖。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嫣然一笑:“大爷,那方才那笔账,是不是也有眉目了?”
卫怀瑾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这女人,不仅是把软刀子,还是剂让人上瘾的毒药。他原本只当是个泄欲的玩意儿,如今看来,这玩意儿摆在书房,竟比那一屋子的古董还要顺眼几分。
老祖宗这两日看白婉情的眼神越发慈爱了。
次日清晨请安时,老祖宗特意将白婉情叫到身边,让她跟着一道看各房送来的账册。这可是管家人才有的权力。
“婉儿心细,有些地方你们看不出来的,她一眼便知。”老祖宗当着王嬷嬷和几个管事婆子的面,将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子套在了白婉情手上,“以后这内院的琐事,婉儿你也多帮着王嬷嬷分担些。”
白婉情惶恐谢恩,推辞不受。
老祖宗拍了拍她的手背,意味深长:“拿着。在这府里,只有自己立起来了,才没人敢轻贱你。那两兄弟既然离不得你,你也得有点傍身的底气。”
白婉情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精光。
老祖宗这是看明白了,既然拦不住孙子们的荒唐,不如把这这把“刀”握在自己手里,把白婉情抬举起来,也好制衡那两头要吃人的狼。
只可惜,这把刀,早就有了自己的主意。
深秋的午后,阳光稀薄。国公府西角的竹林平日里人迹罕至,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白婉情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避开了巡逻的侍卫,闪身进了竹林深处。
那里早有人等着。
卫怀瑜一身青衫,背对着她站在一丛翠竹前。不过半月光景,少年的身形似乎拔高了些,原本略显单薄的脊背如今透着一股如这青竹般的孤寒。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捏着竹节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三爷。”白婉情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的试探。
卫怀瑜缓缓转身。那张曾经明媚如春光的脸庞,如今消瘦了不少,眼窝深陷,眸子里积聚着化不开的阴霾。他在看到白婉情的瞬间,眼底的阴霾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压抑到极致的渴望和痛苦。
“你来了。”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奴婢给三爷带了些点心,是三爷爱吃的栗子糕。”白婉情走上前,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却不敢靠得太近,仿佛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
卫怀瑜没看那食盒,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得素净,发髻上却插着一只并不起眼的银簪。那是元宵灯会上,他用赢来的铜板在地摊上给她买的。大哥二哥送了她那么多金玉珠宝,她戴的却是这一支。
这一个细节,就像是火星落进了干柴堆,瞬间点燃了卫怀瑜心中压抑已久的疯狂。
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拽住白婉情的手腕,将她狠狠抵在粗糙的竹干上。
“婉儿……”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而滚烫,“我好想你……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想得快要疯了。”
白婉情身子一颤,本能地想要推开他,手抵在他胸口却变成了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三爷……别这样……”她偏过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奴婢脏……别弄脏了三爷……”
这个“脏”字,像是一把尖刀,同时捅穿了两个人的心。
卫怀瑜浑身剧震,眼眶瞬间红得吓人。他颤抖着手抚上她的脸颊,声音哽咽:“不脏……婉儿不脏。是大哥二哥他们禽兽不如!是我无能!是我护不住你!”
“不怪三爷。”白婉情抬起泪眼,凄楚地看着他,“是婉儿命苦。只要三爷好好的,能考取功名,能出人头地,婉儿就算……就算被折磨死,也心甘情愿。”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还未完工的荷包,上面绣着几竿青竹,针脚细密,却因为赶工显得有些凌乱。
“这是奴婢偷偷给三爷做的。大爷和二爷看得紧,奴婢不敢做得太明显……”
卫怀瑜接过那个荷包,那是给他的。不是给大哥的祥云,不是给二哥的猛虎,是只属于他的青竹。
她在那种地狱般的日子里,还想着他。她是为了他在忍辱负重。
“婉儿,你等着。”卫怀瑜死死攥着那个荷包,眼中最后一丝少年的天真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狠戾,“再给我一点时间。秋闱就在下月,只要我中了举,入了仕,我就有资格跟他们斗!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抢回来!”
白婉情看着眼前这个正在迅速黑化、成长的少年,心中暗自点头。
仇恨是最好的催熟剂。这只温顺的小狗,终于开始长出獠牙了。
“奴婢等着。”她踮起脚尖,在他唇角飞快地印下一吻,带着诀别的凄美,“哪怕是死,奴婢也等着三爷。”
就在这时,林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的脆响。
“这边看看!二爷说好像看着有人往这边来了!”
是卫怀风的亲兵!
两人脸色骤变。卫怀瑜下意识地就要将白婉情挡在身后,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白婉情却一把按住他的手,眼神瞬间变得冷静而决绝。
“三爷快走!从那边的小路翻墙出去!”
“我不走!我若是走了,他们抓到你怎么办?”
“三爷若是被抓到,咱们就全完了!”白婉情用力推了他一把,“为了以后,快走啊!”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卫怀瑜看着她含泪的眼睛,牙齿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钻进了密林深处。
白婉情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不仅没躲,反而迎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假装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什么人!”
几个亲兵拨开竹枝,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白婉情。
“婉姑娘?”领头的亲兵一愣,随即收起了拔出的刀。这可是二爷的心尖宠,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
“二爷让你们来的?”白婉情一脸淡然,手里捏着一根刚刚折下的竹枝,“正好,我刚给老祖宗采了些竹露准备煮茶,迷了路。二爷在哪?”
亲兵们面面相觑,虽然有些狐疑这竹林深处哪来的竹露,但看着白婉情那一副坦荡模样,也不敢多问。
“二爷在前头练武场,正找您呢。”
“带路吧。”
白婉情扔掉竹枝,跟在亲兵身后。走出竹林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绿色。
那个少年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