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在。”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春莺不敢答。
崔昭也没指望她答。她自言自语:“因为他怕,怕谢韫之回来,怕我走。他什么都赢了,可他怕。”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春莺看见了。
“他怕就对了。”她说,“我怕了那么久,也该他怕了。”
窗外月光很亮。她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笼子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他有怕的东西,就够了。
那天夜里,王衍没有回房。崔昭一个人睡,她躺在那张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想他,是想谢韫之。想他现在什么样,想他知道赐婚的消息是什么反应,想他会不会恨她。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年他在花园里说的话——“以后,我让你过那样的日子。”
那样的日子,她过不上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的气息,松木香,混着墨味。她讨厌这个味道。
可她躺在这儿,哪儿都去不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她睁着眼,看着月光一点点暗下去,天一点点亮起来。
赐婚的事过去三天了。
崔昭没再提,谢韫之这个名字,她没再说。那封信压在妆奁底下,钥匙自己藏着。日子照过,该吃吃,该睡睡,该去给老夫人请安就去。
王衍这几天回来得晚。有时候她睡着了,他才进屋。有时候她醒着,他也不碰她,躺下就睡。
她不问为什么,也不想知道。
这天下午,陆蘅来了。
崔昭在屋里做针线,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这位表妹笑眯眯地走进来。
“表嫂好兴致。”陆蘅往她旁边一坐,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院子收拾得真雅致,难怪表哥日日往这儿跑。”
崔昭低头继续绣花:“表妹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表嫂?”陆蘅笑着,“我一个人住着无聊,来陪表嫂说说话。”
崔昭没接话。
陆蘅也不恼,东拉西扯说了半天,从衣裳料子说到首饰样式,从首饰样式说到府里的下人。崔昭嗯嗯啊啊地应着,手里的针没停。
坐了大约半个时辰,陆蘅站起来。
“不打扰表嫂了,我先回去。”
崔昭点点头,让春莺送客。
陆蘅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表嫂这妆奁真好看,是崔家带来的吧?”"
崔昭看着她,没说话。
陆蘅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瞪着崔昭:“你等着。”
崔昭笑了一下。
“我等着。”
陆蘅咬着牙,转身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靠在椅背上,看着崔昭,眼神复杂。
“崔氏,”她开口,“你倒是比你姐姐厉害。”
崔昭没接话。
“你姐姐在的时候,什么事都忍着,让她站规矩她就站,让她跪她就跪。”老夫人顿了顿,“你不一样。”
“姐姐是姐姐,我是我。”崔昭说。
老夫人看了她一会儿,挥挥手:“下去吧。”
崔昭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出正院,春莺跟上来,小声说:“姑娘,您刚才真厉害。老夫人的脸都绿了。”
崔昭没说话。她走在回廊里,脚步不快不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
她不怕老夫人,老夫人再厉害,也要脸面。陆蘅的事传出去,丢的是王府的人。老夫人不会为了一个远房亲戚,把自家的脸面踩在脚下。
她怕的是没人信她……可昨天有人说信她。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加快脚步。
晚上,王衍回来的时候,春莺已经把晚饭摆好了。崔昭坐在桌前,等他进来。
他看了她一眼,坐下来。
“听说你今天去正院了。”
“嗯。”
“把陆蘅赶走了。”
“嗯。”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吃鱼。”
崔昭看着碗里的鱼,没动。
“你不问问怎么回事?”她说。
“不用问。”他吃了一口饭,“你做得对。”"
她点头。
那天晚上,她没回王府。守在祖母床边,一夜没睡。
老太太睡睡醒醒,有时候说胡话,有时候清醒。清醒的时候就拉着她的手说话,说小时候的事,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嫁过来第一天就想跑的事。
“可我没跑。”老太太看着窗外的月亮,“跑不了,家里人会受牵连。你祖父会没面子,我想来想去,还是没跑。”
崔昭握着祖母的手,没说话。
“阿昭,你别学祖母。”老太太看着她,“有机会就跑,别管那些。”
“祖母,您别说了,歇会儿吧。”
“不说了,不说了。”老太太闭上眼,“累了。”
天亮的时候,老太太睡着了。崔昭坐在床边,看着祖母的脸。瘦了,老了,可还是那个从小抱着她的祖母。她低头,亲了亲祖母的手背。
门被轻轻推开。她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王衍。他穿着朝服,像是下了朝直接过来的。站在那儿,看着她,没进来。
她走出去,关上门。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他看着她,“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是凉的,她没躲。
“祖母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她看着他。祖母说他对她是真心的。祖母说他怕她不高兴。祖母说他在学。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没什么。就是说了些家常。”
他看着她,没追问。
“回去吧。吃点东西,睡一觉。”
“我想再待会儿。”
他点点头。“那我等你。”
她愣了一下。“你不回去?”
“今天没什么事。”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你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崔昭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想起祖母说的话——他每次都在外面等着。
那天下午,老太太精神好了些,喝了半碗粥,说了会儿话。崔昭陪着,直到天黑。走的时候,老太太拉着她的手。
“阿昭,记住祖母的话。”
“记住了。”
“别学祖母。”"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灯下他的脸比白天柔和。
她看着他,忽然问:“王衍,爹刚走的时候,你多大?”
他愣了一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想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十六。”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她,“然后就当了家主。外头的人要吃了我,里头的人也盯着我。能怎么办?只能扛。”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坐在那儿,灯芯噼啪响。
“有人给你下过毒?”她问。
他转过头看她。“谁告诉你的?”
“门房的老周头,今天路过听见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嗯。十七岁那年。”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处置了。”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怕吗?”
他没回答。过了很久,他说:“怕,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想起祖母说的话——“他从小就被教着抢、争、占。没人教他怎么对人好。”
“王衍。”她叫他。
“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我以前不知道,想说你不容易,想说对不起。可她说不出口。她只是看着他,看着灯下那张脸。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可她现在想看懂。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的手。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
那天晚上,他搂着她睡觉。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她想起老周头说的那些话——“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当了十三年家主,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的手紧了紧。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