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用一种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声音回了一句德语,司机会意地笑了笑,发动了车子。
沈宝珠没听懂他们的对话,但这并不重要。
车子驶入了法兰克福的街道,穿过市中心,往北边开去。
沈宝珠靠在后座的皮革座椅上,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从她脸上滑过,把她的脸染成各种颜色。
她今天起得很早,因为给弗兰克上课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她住在酒店,离弗兰克家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所以她七点就起床了。
此刻,在车子平稳的行驶中,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她听见弗兰克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说什么。
“沈老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宝珠没有回应,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弗兰克转过头来看她,看见她的头微微歪向车窗的方向,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朱砂红的裙子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一团安静的火焰。
他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只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睡着一只猫的老鼠。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他拿着那件黑色的Polo外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敢盖在沈宝珠身上,只是把外套叠好,放在了自己和她之间的座位上。
他怕他伸手过去的时候,手会抖得不像话。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
沈宝珠在车子转弯的时候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是——我在哪?
车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但车灯照亮了前方的一条石板路,路的两边是修剪得极其整齐的紫杉树篱,每一棵树都被修剪成标准的锥形,像两列沉默的士兵,沿着道路延伸到远方。
车子的速度慢了下来,驶过一道铁艺大门。
大门是黑色的,锻铁的工艺极其繁复,每一根栏杆的顶端都雕着一朵玫瑰花的形状,在车灯的照射下,铁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像一幅精密的版画。
大门两侧是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坐着一只石雕的雄狮,狮子的眼睛是某种深色的石头,在黑暗中闪着幽暗的光。
沈宝珠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一条长长的车道。然后,主楼出现了。
沈宝珠见过很多豪宅。
她在港岛长大的,沈万荣的太平山顶别墅占地两万呎,游泳池、网球场、私家花园一应俱全;宝珠酒店的大堂被她妈蔺兰亲手设计,所用材料、工艺,据说整个亚洲只有三家酒店用得起。
但眼前的这座庄园,让她的审美受到了冲击。
这是一座巴洛克式的建筑,主体是浅金色的砂岩,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温暖的、像被蜂蜜浸泡过的光泽。建筑的正立面是对称的,中间是一座巨大的穹顶,穹顶上立着一尊青铜雕像,看不清是谁,但从轮廓上看,应该是一位手持火炬的女神。
建筑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座塔楼,塔楼的窗户是拱形的,窗框上雕刻着繁复的花叶纹样。屋顶是深灰色的石板瓦,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整座建筑被车灯和远处草坪上的灯光照得通明,像是从十八世纪的油画里直接搬出来的一样。
沈宝珠仔细打量着,心里想的却是:怎么办,她也好想有一座这样的庄园。"
德莱恩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钢笔放回笔托,台灯关掉。
书房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的金属边缘,那对银色的袖扣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冷冽的光。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林德霍夫庄园的书房门被敲响。
三声,不轻不重,间距均匀,但在凌晨的寂静中,那三声敲门声像三颗石子被投入深潭,激起一圈一圈无声的涟漪。
书房里没有回应。
施密特站在门前,穿着那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在凌晨,他的姿态依然笔挺。
但他那只刚刚敲过门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着,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如外表那般平静。
这座庄园的主人有铁一样的规矩,晚上十二点之后,不处理私人事务,不接私人电话,不见私人访客。
施密特从德莱恩还没成年就跟在他身边,他太清楚他的原则了。
但今天的事情又透露着不同,施密特实在难以拿捏那位小姐在德莱恩心中的分量。
就在刚刚他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中那位小姐的声音非常虚弱,她用断断续续地声音告诉他,她现在很不舒服,但她不知道怎么办。
施密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将这个突发状况告诉德莱恩,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敲了三下门。
这一次,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低沉,清醒,没有一丝刚被吵醒的沙哑。德莱恩甚至没有问“谁”,因为他知道,能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敲响他书房门的人,只有施密特。而能让施密特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敲响他书房门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施密特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书桌上那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亮着,光线被聚拢成一个狭窄的锥形,只照亮了书桌中央的一小块区域。
德莱恩坐在书桌后面的高背椅里,整个人几乎被阴影吞没。他穿着白天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高领拉到下颌,把他修长的颈部线条勾勒得一览无余,眼底的青黑和微微绷紧的肩线,暴露了他并没有在休息。
施密特站在书桌前,双手背在身后,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在面对德莱恩时才会有的、谨慎的、斟酌过的语气。
“先生,那位小姐刚才打来电话。”
德莱恩原本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小,小到如果不是施密特在多年里已经学会了读懂德莱恩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小动作,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说她身体不舒服,”施密特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经过筛选,“声音听起来很虚弱,情况听起来……不太好。”
他说完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沉默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漫长,施密特看不到德莱恩的表情,他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那位小姐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她漂亮得不像真的,她的出现让常年保持着严肃、庄重的德莱恩身上忽然有了一丝鲜活的气息,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出现不到一个星期的、来历不明的亚洲女孩。
而德莱恩,从来不会为任何一个人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