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有什么区别?”他问,语气是认真的,不带有任何嘲讽的意味。
沈宝珠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有区别”,但一时之间又说不清楚区别在哪里。她皱着一张脸想了几秒,然后放弃了。
“反正就是不一样,”她说,下巴抬得更高了,“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
康拉德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里,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耐心的光。
沈宝珠不喜欢他一直不正面回答她问题,反而一直把问题抛回来给她,她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她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软肉,然后做了一件她很少做的事情,她歪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只是脑袋微微偏向一侧,黑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线条优美的脖颈。
她的杏仁眼微微眯起来,目光从康拉德的脸上扫过,然后她凑近了一些。
她的上半身越过书桌的边缘,离他更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以及在眼下投下的一小片扇形阴影。
“不可以吗?”她问。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软了一些,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浑然天成的娇嗔。
“我聪明,漂亮,走到哪里都是闪闪发光的存在,”她说着,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应该非常愿意才对。”
康拉德看着她,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被她的坦率和自信逗乐了。
“你说得对,”他说,“你很聪明,很漂亮,走到哪里都是闪闪发光的存在。”
沈宝珠的嘴角微微上扬,她觉得接下来康拉德就会说出“所以我愿意”这四个字了。
“但是,”康拉德说。
沈宝珠的嘴角又放了下来。
“你知道,如果你成为我的女朋友,意味着什么吗?”康拉德问。
沈宝珠眨了眨眼,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在港岛,都是那些男孩在追求她,她只需要思考“同意”或是“不同意”,其余的一切都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
但现在康拉德在问她。
沈宝珠直起身,退回到书桌的这一侧,靠在那张深棕色皮质扶手椅的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认真地想了起来。
她想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开口了。
“首先,”她说,竖起一根手指,“你要愿意为我花钱。不是那种抠抠搜搜的花,是大方地花。我喜欢买东西,衣服、包、鞋子、首饰,看到喜欢的就要买,你不能说‘太贵了’或者‘你已经有很多了’这种话。你要记住,我开心了,你才能开心。”
康拉德靠在椅背里,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认真地听着。
“其次,”沈宝珠竖起第二根手指,“你要照顾我的情绪。我开心的时候你要陪我开心,我不开心的时候你要哄我开心。我发脾气的时候你不能跟我顶嘴,不能跟我讲道理,更不能转身走掉。你要等我发完脾气,然后抱抱我,说‘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
康拉德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说。"
沈宝珠对此并没有什么好奇,只是点了点头以示知晓。
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令沈宝珠并不会对康拉德的身份产生好奇,更不会知道“林德霍夫”这个姓氏在德国意味着什么,在欧洲意味着什么?
冯·林德霍夫家族,是一个隐没在欧洲权力版图暗影中的名字。他们的财富如同深海冰山,露出水面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角;他们的势力渗透于议会、王座乃至跨国财团的幕后,传闻甚至足以左右政权更迭。
而康拉德·冯·林德霍夫,便是这个神秘家族的当代掌舵人。
“康拉德,”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妙的犹豫,“你不觉得我们……太快了吗?”
康拉德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耐心的光。
“什么太快了?”他问。
“就……”沈宝珠舔了一下嘴唇,“我们才见了四次面,你就让我做你女朋友了,你不觉得太快了吗?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你不怕我是一个骗子吗?万一我骗你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但她的心跳很快。
她在试探他,她想看看康拉德对她编的那个“沈珠珠”的故事到底信了多少。
康拉德看着她,安静地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笑了。
“你骗我了吗?”他问,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分辨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语气。
沈宝珠的心跳漏了一拍,“当然没有,我骗你做什么。”
她有些心虚地推了推他的胸口,“我要冲洗一下,你快去做晚餐,我饿了。”
康拉德看着她,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他的指尖划过她脸颊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像电流一样的痒意,从她的皮肤表面传到她的神经末梢,再从神经末梢传到她的脊椎,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了一下。
“好,”康拉德说,声音低沉而平缓,“你去洗,我去做。”
他收回手,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沈宝珠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真丝裙,裙摆刚到膝盖上方,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
衣柜里的衣服是按照她的尺码准备的,从内衣到外套,从睡衣到礼服,一应俱全。每一件都是当季的最新款,吊牌还挂着,面料都是真丝、羊绒、棉麻,颜色是她一贯喜欢的奶油白、樱花粉、雾霾蓝。
她拿起一件,放下,又拿起一件,又放下。
“康拉德到底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东西?”她小声嘟囔着,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一排衣架上划过,发出细微的、衣架碰撞的声响。
“还不错。”她说,语气理所当然。
然后她开始找吹风机,浴室里没有,梳妆台的抽屉里没有,她赤着脚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
她站在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找康拉德?
她用手拢了拢头发,湿漉漉的黑发贴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把她白皙的皮肤衬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玉。
她决定去找康拉德。
她找到康拉德的时候,他正站在岛台后面。
他的袖子被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和微微隆起的青筋。衬衫的下摆塞进了深灰色的西装裤里,腰线收得利落干净。"
然后她会给沈宝珠请一个心理医生,每天做两个小时的“青少年情感咨询”。
沈宝珠打了个寒颤。
她绝对不能让德莱恩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完全不想承担因为和他在一起后可能产生的任何后果。
沈宝珠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站了起来,大衣从她肩上滑落,堆在床上,露出她身上那件黑色的连衣裙和赤着的脚。
她没有穿拖鞋,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门口。
德莱恩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他看着她的眼睛,等待着。
沈宝珠站在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她的表情是认真的、郑重的。
“我叫沈……沈珠珠。”她说。
其实心里已经在尖叫了,她怎么取了一个那么糟糕的名字,算了算了……
“珠珠?”德莱恩重复了一遍。
“嗯,珠珠。”沈宝珠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珠宝的‘珠’。”
德莱恩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很好的名字。”
沈宝珠松了一口气,但她不能松得太明显。
“我今年二十二岁,”她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背一篇提前准备好的稿子,“大学刚毕业,学的是……艺术史。我来德国是为了……看新天鹅堡,对,就是路德维希二世建的那个新天鹅堡,我是他的粉丝。”
路德维希二世是谁她不知道,新天鹅堡长什么样她也不知道,但她记得在网上看到过那张照片,白色的城堡矗立在山顶,像迪士尼logo的实体版。
德莱恩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家里是做生意的,”沈宝珠继续说,越说越顺,“小生意,不大,就是……进出口贸易。我爸妈都是普通人,很普通的生意人。我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我是独生女,他们很宠我,所以我有时候会有点任性,你不要介意。”
她在心里又给自己鼓了一次掌。
“小生意”、“进出口贸易”、“普通人”,这些词用在沈万荣身上,简直是把一头大象说成了一只蚂蚁。
但德莱恩不会知道的。
他不会去查一个普通中国女孩的背景,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
“我家在……上海,”沈宝珠说,她觉得上海是一个安全的选项,够大,够国际化,说了跟没说一样,“对,上海。我从小在上海长大,所以我的普通话有一点上海口音,你听不出来吗?”
她故意说了一句普通话,带着一点她临时模仿的、并不标准的上海口音。
德莱恩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沈宝珠说完了。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德莱恩,她的表情是坦然的、理直气壮的,甚至带着一丝骄傲。
但她的心跳很快。
德莱恩会相信吗?他应该会相信吧?
她编得那么认真,那么详细,那么天衣无缝。"
“沈宝珠你是不是傻,”她用粤语小声嘟囔着,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人家给你找房子你不要,给你找工作你不要,你倒好,头一甩就走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你现在身上就这么点钱,你连明天的房费都付不起,你还在那儿装什么?”
她停在一盏壁灯下面,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皱得都快能夹死一只蚊子了。
“回去,”她对自己说,声音坚定了一点,“回去跟他说,你改变主意了,你愿意接受他的帮助。这有什么丢人的?不丢人。沈宝珠你听好了,这不丢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丈夫能屈能伸,虽然你不是大丈夫,但你比大丈夫还厉害,所以你也能屈能伸。”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德莱恩的房门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了。
“不行,”她又开始嘟囔,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刚说完‘我不需要你不需要任何人’,转头就回去敲门,那不成打脸了吗?我沈宝珠什么时候做过这种打脸的事?我从小到大,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如果我现在回去,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特别没有原则?特别没有骨气?特别——”
她咬了咬嘴唇,脑子里忽然闪过德莱恩刚才看她的眼神。
那双深棕色的、藏着灰绿色光晕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嘲笑,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意外,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说“不”,也早就知道她会回来。
“他是不是故意的?”沈宝珠眯起眼睛,“他是不是算准了我会后悔,故意在那儿等着我?”
她在走廊里又走了两个来回,手指绞着裙摆的边缘,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回去,接受帮助,活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事。你的尊严能当饭吃吗?你的骨气能帮你付房费吗?不能,所以回去。
另一个声音说:不回去,死也不回去。你是沈宝珠,你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你不能因为一个德国男人就破了这个例。他拒绝了你,你还要回去求他帮忙?你是受虐狂吗?
两个声音打了大约两分钟,谁也没赢。
沈宝珠停在那扇门前,抬起手,手指悬在门铃上方,犹豫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手放了下来,转过身,背靠着德莱恩的房门,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丝绒拖鞋的鞋尖并在一起,膝盖曲起,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
“好讨厌。”她低声嘟囔道。
这都算什么事呀?要不就和爹地妈咪低次头吧,反正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是,那她这一个多星期的努力算什么,算她肯吃苦吗?
她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咔哒。”她身后的门开了。
沈宝珠的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整个人朝后倒去,后背直接撞在了一个人的小腿上。
她仰起头,逆着走廊的灯光,看到了德莱恩。
她仰起头,逆着走廊的灯光,看到了德莱恩。
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沈宝珠,眼睛里带着一种介于了然和被逗乐之间的神情。
沈宝珠的脸腾地红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把垂落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下巴抬起来,装作无事发生。
但她忘了,她的裙子上没有沾到什么东西,她的头发也没有被走廊的空调风吹乱,但她的脸上却实实在在地染上了一层红晕。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沈宝珠先发制人。
“你要去哪?”她问,语气自然得好像她站在他门口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