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袋里是沈宝珠换下来的衣服。
那件被咖啡泼脏的、奶白色的真丝衬衫,揉成一团塞在纸袋里,咖啡渍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像地图一样的痕迹。
衬衫下面,是一条吊带真丝裙,也是奶白色的,面料很轻薄。
而在这两件衣服的最上面,是两个更小的、更私密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蕾丝文胸,黑色的,面料薄得几乎透明,边缘缀着细细的蕾丝花边,像一朵在夜色中盛开的、幽暗的花。
文胸的旁边,是一条同款的内裤,也是黑色的,也是蕾丝的,小得不可思议,像一片被剪成三角形的、会呼吸的黑色花瓣。
德莱恩的手指停在纸袋的边缘,没有动。
他看着那两件小小的、黑色的、被随意塞在纸袋最上面的衣物,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把纸袋的开口合上,放在了洗手台旁边的地上。
他转过身,走出了浴室。
他没有叫施密特进来收拾。
他走回卧室,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床。
德莱恩站在那里,深棕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伸出手,把被子拉平,把枕头摆正,把那几根头发从枕头上捻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卧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法兰克福的夜色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张空荡荡的床上,照在那几根黑色的头发上,照在那一小片残留的、属于沈宝珠的温度上。
书房里,德莱恩重新坐回书桌后面,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德文文件。
但他的手放在键盘上,很久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时钟,显示着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他忽然想起她坐在他床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样子。
她哭起来很好看。
不像有些人哭起来五官扭曲、鼻涕横流,她哭起来是安静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那双杏仁眼里滚落,沿着她白皙的、线条优美的脸颊滑下来,像断了线的珍珠,无声无息地落在她的手背上、裙子上、他的床上。
她的嘴唇在哭的时候会微微发抖,上唇薄,下唇略厚,唇色是天然的玫瑰色,即使没有涂任何东西,也足够好看。
德莱恩闭上眼睛,靠在椅背里,手指按在眉心,轻轻揉了揉。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手机,给施密特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让人来打扫一下套房,要女服务生。”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德文,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的蚂蚁。
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想要说话,但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干涩,发紧,每一次振动都带着刺痛的摩擦感。她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个声音。
“好……难受……”
三个字,被她拆成了几段,每一段都带着一种破碎的、颤抖的沙哑。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变了调,带上了一丝细碎的哭腔。
“好难受……”
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小了,小到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发出的那种细弱的、让人心尖发颤的呜咽。
德莱恩看着她。
她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夜灯的光线下闪了一下,然后沿着她的太阳穴,滑进了她的发际线。
是一滴眼泪。
德莱恩的手悬在她的手臂上方,没有落下。
他犹豫了。
那个犹豫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这个房间太安静、如果不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放慢了数倍,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然后他把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
他的手很凉。不是因为天气冷,而是他的体温天生就比常人低一些,像他这个人一样,外表温和,内里冷静,连血液的温度都比别人低半度。
而她的额头却很烫,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温差带来的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从他的掌心传到他的手臂,从他的手臂传到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传到他的胸口。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更难以描述的感觉,像有人在他的心脏上轻轻弹了一下。
沈宝珠动了。
她感受到了那片凉意,她的身体像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把所有的根须都伸向了最后一滴水源。
她的头抬了起来,离开了枕头,朝他的掌心贴了过去。她的额头蹭着他的掌心,她的鼻尖擦过他的手腕,她的嘴唇碰到了他小臂内侧的皮肤。
德莱恩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没有收回,没有推开,甚至没有移动。
他只是蹲在那里,手臂保持着原来的高度和角度,任由她贴上来。
沈宝珠的嘴唇贴着他的小臂,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面的脉搏,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
“好舒服……”她嘟囔着,声音含混得像含了一颗化了一半的糖,黏黏的,糯糯的,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浑然天成的撒娇。
德莱恩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床边,一只手被沈宝珠贴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拢,指节泛白。
他的表情在夜灯的光线下看不太清,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卧室门口的方向。
施密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口,站在门框的边缘,身体半隐在走廊的阴影中,目光垂着,没有看向房间里。"
沈宝珠窝在康拉德的怀里,感受着羊绒大衣的温暖和他胸口的温度,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装进了移动的、恒温的、豪华运输箱的小猫。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康拉德抱着沈宝珠上了楼梯,将她放到卧室的床上。
康拉德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饿了吗?”
“饿了。”她说。
她的语气是诚实的,但她的表情是倔强的,这两种矛盾的东西同时出现在她脸上,让她的脸看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康拉德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微微上扬,“想吃什么?”
沈宝珠的眼睛转了一下,她想到了一个既能折腾他、又能满足自己胃口的绝佳方案。
“我要吃你做的。”她说,下巴抬起来,“中国菜。”
沈宝珠其实有点心虚,她十分不确定他是否会答应她这个要求。
然后康拉德开口了,“My pleasure.”
然后康拉德开口了,“My pleasure.”
沈宝珠的嘴角翘了起来,带着一丝得意,一丝狡黠,但她很快就把那丝得意压了下去,因为她不能让康拉德觉得她很好哄。
她把嘴角放下来,重新摆出一副我很严肃的表情。
康拉德看着她嘴角翘起来又放下去的全过程,眼底的笑意深了一些。
他没有说什么,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突然回头。
“我的女孩。”
沈宝珠愣了一下。
“你或许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
沈宝珠坐在床上,在听到这个问题的下一秒就决定了撒谎。
“珠珠。”
随即一场头脑风暴席卷了她。
四次,她和康拉德只见了四次面!而在这四次见面之间,她居然已经答应做他的女朋友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如果沈万荣知道她认识了一个德国男人,只见了四次面就答应了做他的女朋友,他会怎么做?
沈万荣会直接飞到德国来,用他那条定制的意大利皮鞋踢烂康拉德古堡的大门,然后用他那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了几十年的、能把人活活骂哭的语气,对康拉德说:“你谁啊?你凭什么泡我女儿?你知不知道我女儿才十八岁?……”
然后他会把沈宝珠拎回港岛,关在太平山顶的别墅里,没收她的手机,断了她的网,让她每天在家抄《三字经》,抄不完不许吃饭。
蔺兰会怎么做?
蔺兰会先哭,哭完之后会用她那种在片场打磨了三十年的、温柔而不可抗拒的语气对沈宝珠说:“宝珠,妈咪不是反对你谈恋爱,妈咪只是觉得你还太小了,你不懂什么是喜欢。那个德国男人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家里有什么人?你了解他吗?你见过他几次?你就答应做他女朋友了?宝珠,你是不是被妈咪宠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