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璟将那药方推到她面前,指尖点着一处:
“半夏和乌头,你明知道二者相反之性,却写在一张单子上。知微按方施药,已有三个流民服后气促胸闷,险些出了人命。”
“姜怀苓,姜神医医者仁心,悬壶济世一辈子,怎么有你这样的女儿?”
姜怀苓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半夏反乌头,这是学医第一天就背过的禁忌。”
她直视谢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没有干过这种事。”
“我再是嚣张跋扈,也不会拿人命开玩笑,更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法子去害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皇兄,你就这般信不过我吗?”
谢璟怔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身后的沈知微却忽然开口了。
“殿下,郡主年纪还小,又对您用情至深,一时想岔了也是有的。知微相信她不是故意的……”
谢璟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案几——那枚姜家百草令还搁在上面。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那令牌拿在手中。
“皇兄!”
姜怀苓脸色一变,下意识就要去夺。
谢璟抬手避开,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姜神医一生救人无数,临终前将这令牌托付于我,是信我能替他守住姜家的医者风骨。”
他咬紧了牙,“可你呢?为了一己私怨,在药方里动手脚,视人命如草芥。”
他将令牌攥在掌心,猛地掷向地面,发出一声脆响,乌木边缘磕出一个缺口,“姜”字裂了。
“这令牌,你拿着,是对你父亲的羞辱。”
姜怀苓瞳孔颤抖。
那是父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双膝重重跪在地上,颤抖着双手捧起令牌,指尖抚过那道裂痕,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颗一颗砸在乌木上。
谢璟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姜怀苓,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又被冷意覆盖。
“带去佛堂。”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跪着抄经,为那些因你而受害的百姓祈福。经文一日不抄完,一日不得踏出佛堂半步。”
"
到头来,所有的功劳都被抹去,尽数算在了沈知微 “以身祭天” 的功德里。
起初谢璟念着过往情分还护着姜怀苓。
可疫病后流民四起,暴乱席卷数州。
北疆外敌又趁机挥师南下,大楚守军节节败退,城池接连失守,民不聊生。
满朝文武激愤难平,他们将所有国难天灾,尽数归咎于她逆天改命,触怒了上苍才招致天罚,要求严惩姜怀苓以安民心。
谢璟看姜怀苓的眼神也越来越冷,甚至酒后直言要是娶了沈知微,一切都不会是今天这样。
前世的姜怀苓,在无尽的骂名与绝望中,死在流民的刀下。
这一世,姜怀苓不想重蹈覆辙。
“去准备一下。”姜怀苓站起身,“我要去见皇祖母。”
“郡主?”白露愣住,“可您还在禁足。”
姜怀苓理了理衣襟:“寿康宫就在宫苑里,我去见皇祖母,合规矩。”
寿康宫内,姜怀苓跪在太后面前。
“皇祖母,臣女恳请您允准,让我随救灾队伍,前往江南疫区援疫。”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心疼得连声劝阻:
“苓儿,哀家知道你心里苦,可江南疫区尸横遍野、疫病横行,你从小被哀家捧在手心里长大,哪里吃得了这种苦?”
“皇祖母,” 姜怀苓抬眸,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父亲是姜鹤年,我是他唯一的女儿,一身医术尽得他真传,如今江南百姓身陷水火,我不能坐视不理。”
她一遍遍恳求,语气坚定毫无动摇。
太后最终松了口,应允她跟着下月十六出发的救灾队伍一同前往江南。
姜怀苓叩首谢恩,指尖微微收紧。
下月十六,正是谢璟与沈知微大婚的日子。
第二章
从寿康宫出来,晚风带着点暮春的冷意。
她拢了拢披帛,脚步没停地往永安宫走,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谢璟的时候。
那年她刚满十岁,生母早逝,父亲也惨遭宵小暗算。
她抱着父亲留下的半旧药箱,缩在灵堂的角落,连哭都不敢放声。
周遭来来往往的人,或假意唏嘘,或冷眼旁观,或明里暗里问她神医禁术的事,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疼她。
就在那时候,谢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