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所有的男朋友都是这样的。
不,她以为所有的男朋友都应该这样的。
但德莱恩告诉她,不是的。
男朋友不是daddy。
男朋友不会像沈万荣那样,在她打碎了一个价值连城的古董瓶之后,不但不骂她,还把碎片镶在相框里做纪念。
男朋友不会像蔺兰那样,在她生病的时候,放下手头重要的工作,只是因为她想喝一碗她自己做的粥。
男朋友会累,会烦,会失望,会离开。
沈宝珠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爹地和妈咪才不会舍得她为一个男孩做那些事,她自己也不愿意。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法兰克福夜景在夜色中闪烁着,像一幅被点亮的地图。壁炉里的火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几块发红的木炭,在灰烬中散发着最后的热度。
沈宝珠抬起头,看着德莱恩。
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那里面有挫败,有不甘,有不服气,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委屈。
她看着德莱恩那张温和的、平静的、刀枪不入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男人真难搞。
为什么他不可以像她之前认识的那些男生一样?
为什么德莱恩不那样?
为什么非要她主动开口?为什么非要她说“你养我吧”?为什么非要她一条一条地列举那些“你应该为我做的事”?为什么非要她像一个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顾客一样,站在那里,等着他说“不”?
沈宝珠越想越气。
但紧接着,她的脑子里又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算了,如果德莱恩真的像之前的那些男生一样,她还不屑于让他做她男朋友呢。
那个小明星,说好听点是温柔体贴,说难听点就是没有骨头。她说什么他都点头,她要什么他都给,她发脾气他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一样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你不要不要我”。
那种男人,太无聊了。
太容易得到了。
太没有挑战性了。
沈宝珠忽然意识到,她之所以会被德莱恩吸引,恰恰就是因为他不像那些男人。他不主动,不讨好,不卑微。他不会在她面前摇尾巴,不会在她发脾气的时候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不会在她提出无理要求的时候点头如捣蒜。
他拒绝了她。
而这是她沈宝珠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拒绝。
她定了定神,从扶手椅的椅背上直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了德莱恩面前。
她站在他椅子旁边,试图在高度上压制他,虽然这个尝试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不太成功,因为即使她站着、他坐着,她也没有比他高出多少。但从气势上来说,她觉得她赢了。
“你说了那么多,”沈宝珠说,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最后的、倔强的、不肯认输的笃定,“到底愿不愿意做我男朋友?你就给我一个答案,愿意,或者不愿意。不要跟我讲那些大道理,我不需要。”"
“让家庭医生去庄园等着。”德莱恩说,用的是德语。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施密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客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德莱恩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沈宝珠身上。
她的脸还贴着他的小臂,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而急促。她的睫毛在他的手腕内侧轻轻扫过,痒痒的,像蝴蝶翅膀的触碰。
他轻轻地、缓慢地把自己的手臂从她的脸侧抽了出来。
沈宝珠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是在寻找那片消失了的凉意,但什么也没抓到,她的手落在了床单上,攥住了亚麻的面料,攥得紧紧的。
德莱恩站了起来。
德莱恩站了起来。
他弯下腰,一只手轻轻地托起沈宝珠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被子从她身上完全掀开。
被子下面是沈宝珠蜷缩着的身体,睡袍皱成一团,腰带已经完全松开了,衣襟大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蕾丝内衣和一大片布满了红疹的胸口和腹部。
德莱恩的目光在那片红疹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他脱下了身上的大衣,抖开。
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宽大,厚实,内衬是定制的绸缎面料,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一样滑。
他用大衣把沈宝珠整个人裹了起来,从肩膀到脚踝。大衣的下摆垂到了沈宝珠的小腿,袖子长出了一大截,只有她的脸露在外面。
德莱恩把她抱了起来。
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他的大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脚趾微微蜷曲的脚踝。
沈宝珠在他怀里轻得不像是真的,但她的体温很重,隔着羊绒大衣,隔着羊绒衫,那一波一波的、像潮水一样的热度,从他托着她背部的掌心传进来,像无数根细小的、滚烫的针,扎进他的身体里。
德莱恩抱着她走出了卧室。
他穿过客厅,步伐稳得没有一丝颠簸。沈宝珠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微微晃动,像一艘小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轻轻摇晃。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雪松,冷杉,还有一点点她说不出来的味道,那种味道不是香水,那是他的皮肤、他的衣服、他的体温、他的呼吸混合在一起形成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的味道。
那种味道让她想起了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蔺兰抱着她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秋千慢慢地荡,她趴在蔺兰的胸口,闻着蔺兰身上那种柔软的、温暖的、像牛奶和蜂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也许是更早的时候,早到她的记忆都无法触及的时候,她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被温暖的羊水包裹着,听到母亲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味道让她觉得安全,让她觉得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要在这个味道里,她就是安全的。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那片味道靠近。
她的脸从他的肩窝挪到了他的胸口,鼻尖抵着他羊绒衫的领口,嘴唇贴着他的锁骨,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把自己蜷成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再也不肯动了。
德莱恩低头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