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瞥向窗外,神色转柔,匆匆蘸墨签下“萧景煜”三字。
“主家催得紧,我先应召,乖......”他将文书与笔塞回她手心,未留意她接时指节用力泛白。
擦身而过时,温如歌清晰听见窗外暗卫压低的声音:“谢姑娘说,今岁江南贡上的血燕成色差,炖出来发腥,她不喜......”
温如歌立在原地,捏着那纸他已签押的和离书,纸张边缘嵌进掌心。
她低头看另一只手里的陶罐,满眼讽意。
大出血从鬼门关走一遭,只得到他随手施舍的一碗红枣汤。
而那女子却能挑剔贡品血燕不够好。
廉价的不是汤水,是她啊。
温如歌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将陶罐掷进廊下泔桶。
深红糖浆溅在桶壁,污浊黏腻,似她过去三载自以为是的深情。
他爱演,她便再陪他演一月,等官府核印和离。
届时,她会彻底离开京城。
“如歌,发什么怔?快上车,风大。”萧景煜处理完急务回来,眉头微拧,甚至没注意她空着的手与泔桶里的罐子,只撩开车帘催促,“先回家里,好生将养。”
温如歌未语,沉默坐进那辆雇来的旧驴车。
回到巷尾租住的矮屋,霉潮气扑面而来。
她苦笑一声,开始收拾寥寥几件行李。
值钱的首饰早在萧景煜“削爵”时,便被典当殆尽,换银钱替他打点官司。
正将最后一件旧襦裙塞进包袱时,门被猛力撞开。
萧景煜面色焦灼,额发散乱,沾着汗水:“如歌!岳母病势骤重,又昏过去了!”
“郎中刚传话来,说需立时施针用药,诊金......少说得三十两!”
3
温如歌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手扶住桌沿才没倒下。
娘是她如今唯一的血亲,今春才诊出肝疾。
三十两!对她而言是砸锅卖铁也凑不齐的数目。
可对真正的萧景煜来说,不过是指缝漏下的碎银!
那一刻,什么和离核印、家产分割,统统顾不上了。
她几乎要不管不顾扯破他“落魄”的假面,求他拿这笔救命钱!
泪往上涌,她张了张口,喉间却被悲恸堵死,只溢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是萧景煜昔日好友周小侯爷。
“萧景煜你疯魔了不成?!大嫂大出血险些死在巷里!什么试真心,三载还不够你看清吗?!”
“就因当年见林淮画像,觉得他与你有几分相肖,便疑嫂嫂拿你当替身?林淮都殁了多少年!你装落魄试她三载,她可曾离你半步?!”
温如歌攥紧了粗布被单。
林淮是她同母异父的阿兄,少时便坠马早亡,何来替身之说?
当年她还是太傅府庶女,萧景煜以摄政王之尊求娶,她怯其权势拒了。
直至她患了血枯之症,是萧景煜连夜寻遍天下名医,以自身精血入药引,守在榻前月余,瘦脱了形。
痊愈那日,他单膝跪在她院中:“如歌,给本王一个证心的机会,可好?”
她哭着应下。
婚后他确将她宠得娇贵。
衣必云锦,食必珍馐,指节蹭破点皮他都亲自敷药,说:
“本王的如歌,就该享世间至好。”
可如今,就连她腹中那块骨血,只值十文。
温如歌抚着干瘪小腹,眼眶酸得发疼。
她从不觉他像阿兄,他却连问一句都不肯,便用莫须有的罪名罚她三载?
帘外周小侯爷声音更急:“今日你携谢氏母女高调游河,御史台的眼线都瞧见了!这回又使多少银子压言路?真打算永不叫嫂嫂知晓?”
萧景煜只冷笑:“只许她寻替身,本王便不能找个像她的?”顿了片刻,又淡淡道,“下月初八是她生辰,本王备了许久,要在那日予她一场盛仪,也......同她摊牌。”
“尚有最后几关试炼,过了,本王自会补偿。”他声线笃定,“摄政王妃该有的荣光,日后她半分不少。”
“你管这叫补偿?”周小侯爷气笑了,“萧景煜,你简直——”
“够了。”萧景煜打断他,“本王的家事,轮不到你置喙。”
温如歌听着,忽低笑出声,泪糊了满脸。
迟来的补偿,她不稀罕。
拭净泪痕,她唤来医馆学徒:
“替我传话给京兆府的讼师,拟和离书,我与摄政王明媒正娶,他曾许我半身家产,婚后该分的田产铺面,我一厘不让。”
2
没过多久,医馆木门被推开。
萧景煜满头是汗闯进来,身上仍是那件浆洗发白的粗布麻衣,“如歌,对不住......赁不起马车,我一路跑过来的。你脸色这么差?可是怨我了?”
他蹲在榻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眼底尽是温存:“莫恼,我来迟是给你备了惊喜,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