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齐嘉铭站在台阶上,忽然有点想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了这儿。
叶宝珠母女四人已经很久不见他了,也因此不知,白氏已病重半年,纯靠药吊着一口气,她的后事,齐家老早开始准备。
连齐嘉铭那些受宠的外室,也得到风声。齐书玲频频在齐书仪面前炫耀,也是为此事。
好在她还记得事情轻重缓急,没说出来。
对于白氏的死,齐嘉铭并不难过,这么多年白氏只得一个女儿,也有夫妻俩相处很差的原因。
可白氏死后,齐嘉铭过得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潇洒。
他外面那些莺莺燕燕全都活络起来。
今天这个煲汤送到公司,明天那个派司机递帖子请他吃饭。短的还好,长了真吃不消。他又不是铁打的,应付不过来是一回事,关键是腻味。
昨儿个看双胞胎儿子,大女儿齐书玲忽然提起书仪,说在学校碰见了。
他随口问了一句:“你叶姨最近怎么样?”
书玲撇撇嘴,没说话。
他也就没再问。
但晚上躺下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叶宝珠。
当年那届港姐,他是评委之一。她上台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几秒。
不是那种惊艳的安静,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安静,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一时找不出词。
后来他花了多大代价才把她从那些人手里捞出来,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知道捞出来之后,他也没亏待她。
这栋小楼,月月准时送去的三千,再有,红姐,老周,车,吃穿用度,一样都没少。
可他还是没怎么去。
最开始是忙,后来是……她生了三个女儿之后,老了。
也不是老,就是变了。皮肤黄了,眼窝凹了,腰身也没了。才三十几的女人看着像四十五,他实在提不起兴致。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就来了。
现在站在门口,听着里头红姐的脚步声,他忽然有点后悔。
来干嘛呢?
见一个容颜已逝的女人,然后呢?
坐下喝杯茶,问问孩子怎么样,然后走?
他想起刚才路过客厅镜子时瞥见的那一眼,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一身高定西装,袖扣是今年新订的。
脸还是那张脸,英俊,有钱,死了老婆,正是全香江女人眼里的香饽饽。
他来这儿,图什么?可?来都来了。
门开了。
“齐先生!”
红姐的声音又惊又喜,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快请进快请进,太太在家呢!”
齐嘉铭点点头,迈步进去。
玄关还是老样子,青花花瓶里插着几枝白玉兰,香气淡淡的。
他顺着走廊往里走,红姐在前面引路,嘴里说着“太太这几天还念叨您呢”、“三个小姐都好,功课也好”之类的话。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绕过玄关的屏风,往客厅走去。
然后他看见了叶宝珠。
她站在餐桌边上,手里还攥着一支笔,大概是听见动静刚站起来。
身上穿一件家常的旗袍,月白色的,素素净净,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脖颈。
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搭在耳侧。
屋里光线不算好,下午四五点的太阳,被窗帘挡了一半,剩下一半昏昏黄黄地照在她身上。
可就是这点光,把她照得——
齐嘉铭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她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玉,不是苍白,是那种润润的白,透着一层薄薄的粉。
眉不描而翠;眼是盈盈的,含水含烟。鼻梁挺秀,唇形饱满,唇色是不点而朱的淡红。
她站在那儿,周身像拢着一层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那种柔柔的、暖暖的、让人挪不开眼的光。
像晨露里的白兰花,又像月光下的栀子。
齐嘉铭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她穿着旗袍从后台走出来,全场安静了几秒。他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再没见过比这更好看的女人了。
可现在他又觉得,当年那个,竟不如眼前这个。
心跳漏了一拍。
叶宝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轻声叫了一句:“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