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风还带着峭意,但京郊的草皮子已经泛了青。
卫怀瑜软磨硬泡了三天,老夫人终于松了口,准他带着婉儿出府放纸鸢。说是让婉儿跟着伺候,实则是老夫人有意撮合,给这俩小的腾个地儿相处。
马车出了城门,帘子一掀,外头的空气都透着股自由的泥土味。
白婉情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衣裙,外面罩着月白的斗篷,一圈兔毛围在脖颈处,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清纯得像是早春的第一朵迎春花。
“婉儿姐姐,你看那个燕子!”卫怀瑜兴奋得像个孩子,指着天上的风筝大呼小叫。
白婉情坐在车辕上,手里捏着帕子,脸上挂着浅笑,眼里却一片冷清。
放纸鸢?
她这双腿,是用来在男人腰上缠绵的,可不是用来陪这小屁孩在草地上疯跑的。
“公子慢些,仔细脚下。”她轻声细语,身子却坐得稳稳当当,丝毫没有要下去跑的意思。
卫怀瑜玩了一会儿,见她只是坐着,便也没了兴致。收了线,凑到马车边,眼巴巴地看着她:“是不是没意思?也是,这荒郊野岭的,风又大。不如……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白婉情挑眉:“公子要去哪儿?老祖宗可是吩咐了,未时前得回府。”
“放心,就在前面的听风楼。”卫怀瑜神神秘秘地眨眨眼,“那儿有点心,还有说书的,比这吹冷风强多了。”
听风楼。
那是京中纨绔子弟最爱聚的地界儿。
白婉情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怯意:“那地方……全是贵人,奴婢这就一身粗布衣裳,怕给公子丢人。”
“谁敢笑话你?”卫怀瑜胸脯一拍,豪气干云,“你是我带出来的人,我看谁敢多嘴!”
到了听风楼,果然是热闹非凡。
卫怀瑜领着她直奔二楼的雅间。推门进去,里头烟雾缭绕,坐着四五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正搂着粉头唱曲儿喝酒。
“哟,这不是卫三少吗?”一个穿紫袍的胖子最先嚷嚷起来,“怎么才来?自罚三杯!”
卫怀瑜有些尴尬地挡在白婉情身前,没让她直接暴露在那群人贪婪的视线下:“今儿就不喝了,带家里人出来散散心。”
“家里人?”那胖子眼尖,一双绿豆眼越过卫怀瑜的肩膀,直勾勾地黏在了白婉情身上,“哟呵,卫三,你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绝色?这身段,这脸蛋……啧啧,比春风楼的头牌还带劲啊!”
一屋子的男人瞬间安静下来,数道目光像带着倒钩的鞭子,死死缠在白婉情身上。
白婉情垂着头,身子微微发抖,手无助地抓着卫怀瑜的衣袖。这副受惊小白兔的模样,最能激起男人的凌虐欲和保护欲。
“别胡说!”卫怀瑜脸色一沉,侧身将她挡得严严实实,“这是老祖宗身边的人,嘴巴放干净点!”
“老祖宗身边的?”另一个瘦高的公子哥嗤笑一声,晃着酒杯走过来,“既然是丫鬟,那就是伺候人的。来,给爷倒杯酒,爷赏你个金馃子。”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拉白婉情。
卫怀瑜一把拍开他的手,“啪”的一声脆响。
“我说不行!”卫怀瑜是真的动了怒,少年人的脸涨得通红,像只护食的小狼崽子,“赵四,你别给脸不要脸!”
那赵四也是个混不吝的主,当众被驳了面子,酒劲上来,猛地摔了杯子:“卫怀瑜!给你脸叫你一声三少,不给脸你算个屁!你大哥二哥厉害,你也就是个吃软饭的!一个丫鬟而已,装什么贞洁烈女?”
他猛地伸手去抓白婉情头上的兜帽。
“啊——”白婉情惊叫一声,踉跄后退。兜帽滑落,如云的乌发散开,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
屋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美。太美了。
那种美不是艳俗的脂粉气,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媚,偏偏配上一双清冷恐惧的眼,这种反差简直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赵四看呆了,手下意识地就要往她脸上摸:“乖乖……这等尤物……”
“滚开!”
卫怀瑜怒吼一声,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的他,此刻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脚踹在赵四的小腹上。接着拽起白婉情的手,撞开那个胖子,拉着她就往外跑。
“卫怀瑜!你敢打我!你给我等着!”身后传来赵四气急败坏的吼声和桌椅翻倒的动静。
两人一路狂奔,穿过闹市,跑过小桥,直到跑得肺都要炸了,才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停下来。
卫怀瑜大口喘着粗气,手还死死攥着白婉情的手腕,手心里全是汗。
白婉情靠在墙上,发髻微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又倔强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幽光。
到底还是个孩子。
但这股子冲劲儿,倒是比那两个算计来算计去的哥哥可爱多了。
“婉儿姐姐……”卫怀瑜终于缓过劲来,第一反应却是慌乱地松开手,像是怕烫着她,“对不起……我……我不该带你去那种地方……我不知道他们会……”
他眼圈发红,满脸懊悔。他本想带她去显摆显摆,却让她受了这等侮辱。
白婉情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跑乱的衣襟。
“三公子护着婉儿,婉儿知道。”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魔力,“刚才那一脚,踢得真解气。”
卫怀瑜一愣,随即那张稚嫩的脸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真、真的?没吓着你?”
“吓着了。”白婉情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语气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依赖,“若不是公子在,婉儿今日怕是……公子,您真好。”
这最后三个字,像是裹了蜜的毒药。
卫怀瑜只觉得心里那点懊恼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壮志。他不是废物,他也能护着人,护着这个全天下最好看的姐姐。
“我以后一定护着你!”他信誓旦旦地保证,眼神清澈而坚定,“谁也别想欺负你,大哥二哥不行,赵四也不行!”
白婉情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傻孩子。
你大哥二哥欺负我的时候,你还在玩蝈蝈呢。不过,有了你这句话,这把火,就算是点着了。
为了躲避赵四那帮人的纠缠,也为了平复心情,两人没敢立刻回府,而是在街上逛到了日暮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