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宠:霸道少爷对我天天强制爱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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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云山鸦
  • 更新:2025-05-12 14:24:00
  • 最新章节: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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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琢从小长得漂亮,七岁的他脸上还有婴儿肥,可狭长的眼睛一眯,却很有气势了。

“整这个破玩意做什么,跟我来。”他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素心已经习惯少爷在外是斯文温润小君子,在宝珠面前是这样一副霸道又孩子气的模样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琢拉着宝珠快走,可宝珠却想着许夫子说的话,要摆脱他的手,想要文文静静地走路,步子也要小小的。

可她摆脱不了少爷,被迫走得裙摆散开。

宝珠下意识想起了针扎指尖的疼,心里惶惶,就听到少爷回头说:“先前你不是说想看萤火虫么?不想看了?”

宝珠立刻欢喜起来,她到底也才八岁,又才被许夫子教了没太久,许夫子的话暂时就这么抛在了脑后。

她也有点小聪明,心想,反正许夫子不知道少爷带她去看萤火虫。

宝珠抓紧谢琢的手,急急问道:“在哪儿呢?”

他们如今才差不多高,这会儿宝珠一双清澈的眼睛含着亮光看着谢琢,满含期盼,眼里也只倒映出他一个人。

谢琢心里愉悦,眼睛也一弯,将另一只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

糖葫芦鲜红欲滴,带着果子的酸与糖的甜香气。

宝珠眼睛亮晶晶的,白天被许夫子打压下去的活泼劲儿又回来了。

谢琢随意地说道:“回来时看到卖糖葫芦的大爷急着回家,糖葫芦又没卖完,我就顺手买了一串,我最近牙口不好,给你了。”

素心听了这话就抿嘴笑。

清河镇上卖糖葫芦出名的小贩她是知晓的,他家糖葫芦做的香甜,孩子们喜欢,每日上午最多巳时就会卖完,哪里能在傍晚买得到。

所以,少爷的这串糖葫芦,必定是上午就买了,一直留到现在的。

可宝珠不知道,欢喜地接了过来吃。

谢琢问她:“甜不甜?”

宝珠大眼睛弯弯的,点点头,脆声脆气:“可甜了,阿蕴吃不吃?”

谢琢本不想吃,但是她非要凑过来喂,于是他也吃了一颗。

宝珠问他:“甜吗?”

谢琢淡然道:“尚可。”

说完,谢琢便牵着她去了谢府西边花园一角,那儿果然有萤火虫,两人扑进去玩了好一会儿。

谢琢想捉几只罩在灯罩里拿回去,可宝珠却扯了扯他袖子说:“让它们在这里玩吧。”

他回头,乌黑的眼睛看着她:“你不喜欢么?”

宝珠疑惑,但点点头:“喜欢的。”

随后她就见少爷抄着手笑得斯斯文文的,“喜欢就要拢到手心里。”

是这样吗?

宝珠想了想,却想不出反驳少爷的话。

那天她还是提着一盏藏了许多萤火虫的灯笼回去,里面的萤火虫都是少爷亲手抓的,她把灯笼挂在了床头。

晚上睡觉时,宝珠看着那萤火虫灯笼,还是忍不住欢喜地笑。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灯笼里的萤火虫却都没了光,她赶紧撕开灯笼看,里面的萤火虫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不发光了。

宝珠有些伤心。

想起昨天少爷说过的那句话,她忽然就觉得这话不太对,喜欢的也不一定非要拢到手心里,像是这样拢到手心里,非死即伤一点都不好。

宝珠将还活着的萤火虫放到了窗外。

每日早上宝珠先去给谢夫人请安,回来用过早饭,到了辰时初,许夫子就会来教导她。

因为昨天晚上和谢琢去花园玩的事,宝珠看到许夫子时,下意识有些心虚,忙低眉垂首,老实又恭敬地对她行礼,脆生生喊道:“见过夫子。”

许夫子微笑着坐下,却不开口让宝珠起来,喝了口茶后才柔声说:“宝珠啊,你是不是忘了我对你的教导?”

宝珠心砰砰跳,小声说:“宝珠不知夫子指的是什么?”

许夫子声音依旧温柔,可总让宝珠有些森然。

“昨晚你与少爷牵手在花园游玩可是身为有德淑女所为?”

宝珠抿了抿唇,心里有些不服,明明是少爷拉她去玩的,她心里有些委屈,小声辩解:“夫子说过,出嫁从夫,我是少爷的童养媳呀,五岁就嫁给少爷了,少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许瑛芝眉眼一凛,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驳,一时也无话。

如今来说,确实是这个道理。

许瑛芝不喜欢宝珠的反抗,更不喜欢她眉眼间的鲜活。

既然她不肯听教导,只好多遭些罪,吃些教训,让她知道即便她和少爷在一起开心过,事后也要吃苦的。

许瑛芝让宝珠顶书靠墙罚站去。

素心看了心疼,却知道夫人是赞同许夫子对姑娘的教导,只能盼着这一日快些过去。

她想过要不要把这事告诉给少爷,可转念一想,少爷才七岁,又能如何呢?

若是少爷不喜宝珠这样,因而跑去和夫人吵闹,最终受罚受怨怒的依然是宝珠。

若是少爷也赞成宝珠这样,那最后宝珠还要遭受这一遭。

素心叹了口气,别开了视线。

许瑛芝就这么按照心中所想一点点“掰正”宝珠的性子。

但宝珠天性开朗,被她压抑了过后,谢琢又会带她玩耍,重新唤醒她骨子里的活泼,所以许瑛芝教导宝珠一年,收效甚微。

且很奇怪的是,宝珠受罚多了,性子竟是越来越坚韧,她好像心中自成筋骨,勥着一股劲,也可以说是自己的理。

许瑛芝思来想去,觉得是因为宝珠被卖做童养媳前,被家中宠爱,来了谢家也不曾遭太多罪的原因。

她一直想找一个机会,敲碎宝珠的筋骨。

一个注定做妾的女子,身上怎么能有筋骨呢?

这年宝珠九岁了,谢琢八岁。

谢家隔壁的空宅子里搬来了一户人家,许瑛芝出门时偶然知道隔壁住的是一户小官人家,家中男主子风流,纳了几门妾,外面也养着人,但家中主母极为厉害火爆,弄死的小妾据说就不知其数了。

她挑眉记下了这事,心中开始盘算起来。

这日是元宵节,清河镇举办灯会。

谢老爷一早就说了晚上要带大家出去逛灯会,所以,傍晚时,谢老爷和谢琢父子两个都早早回来了。

谢琢已经八岁了,眉眼又长开了一些,穿着白色直裰,风姿端雅温润,偏长得又唇红齿白极为漂亮,如今走在外面,已经惹得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偷眼瞧了。

他不仅读书还习武,身子骨也越发结实,如今已经比宝珠高一指了。

谢琢受的是世族君子教育,一言一行,已经很有样子。

不过,谢老爷看着儿子回家的步子虽然依旧不紧不慢,但迈得比往常大了一些,忍不住好笑,逗他:“今晚打算为宝珠赢得几盏灯笼?”

灯会猜灯谜是经典游戏。

谢琢眼睛一眯,笑得斯文,“灯笼要自己赢才有意思,她求我帮忙,我才会帮她赢。”

《甜宠:霸道少爷对我天天强制爱全局》精彩片段


谢琢从小长得漂亮,七岁的他脸上还有婴儿肥,可狭长的眼睛一眯,却很有气势了。

“整这个破玩意做什么,跟我来。”他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素心已经习惯少爷在外是斯文温润小君子,在宝珠面前是这样一副霸道又孩子气的模样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琢拉着宝珠快走,可宝珠却想着许夫子说的话,要摆脱他的手,想要文文静静地走路,步子也要小小的。

可她摆脱不了少爷,被迫走得裙摆散开。

宝珠下意识想起了针扎指尖的疼,心里惶惶,就听到少爷回头说:“先前你不是说想看萤火虫么?不想看了?”

宝珠立刻欢喜起来,她到底也才八岁,又才被许夫子教了没太久,许夫子的话暂时就这么抛在了脑后。

她也有点小聪明,心想,反正许夫子不知道少爷带她去看萤火虫。

宝珠抓紧谢琢的手,急急问道:“在哪儿呢?”

他们如今才差不多高,这会儿宝珠一双清澈的眼睛含着亮光看着谢琢,满含期盼,眼里也只倒映出他一个人。

谢琢心里愉悦,眼睛也一弯,将另一只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

糖葫芦鲜红欲滴,带着果子的酸与糖的甜香气。

宝珠眼睛亮晶晶的,白天被许夫子打压下去的活泼劲儿又回来了。

谢琢随意地说道:“回来时看到卖糖葫芦的大爷急着回家,糖葫芦又没卖完,我就顺手买了一串,我最近牙口不好,给你了。”

素心听了这话就抿嘴笑。

清河镇上卖糖葫芦出名的小贩她是知晓的,他家糖葫芦做的香甜,孩子们喜欢,每日上午最多巳时就会卖完,哪里能在傍晚买得到。

所以,少爷的这串糖葫芦,必定是上午就买了,一直留到现在的。

可宝珠不知道,欢喜地接了过来吃。

谢琢问她:“甜不甜?”

宝珠大眼睛弯弯的,点点头,脆声脆气:“可甜了,阿蕴吃不吃?”

谢琢本不想吃,但是她非要凑过来喂,于是他也吃了一颗。

宝珠问他:“甜吗?”

谢琢淡然道:“尚可。”

说完,谢琢便牵着她去了谢府西边花园一角,那儿果然有萤火虫,两人扑进去玩了好一会儿。

谢琢想捉几只罩在灯罩里拿回去,可宝珠却扯了扯他袖子说:“让它们在这里玩吧。”

他回头,乌黑的眼睛看着她:“你不喜欢么?”

宝珠疑惑,但点点头:“喜欢的。”

随后她就见少爷抄着手笑得斯斯文文的,“喜欢就要拢到手心里。”

是这样吗?

宝珠想了想,却想不出反驳少爷的话。

那天她还是提着一盏藏了许多萤火虫的灯笼回去,里面的萤火虫都是少爷亲手抓的,她把灯笼挂在了床头。

晚上睡觉时,宝珠看着那萤火虫灯笼,还是忍不住欢喜地笑。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灯笼里的萤火虫却都没了光,她赶紧撕开灯笼看,里面的萤火虫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不发光了。

宝珠有些伤心。

想起昨天少爷说过的那句话,她忽然就觉得这话不太对,喜欢的也不一定非要拢到手心里,像是这样拢到手心里,非死即伤一点都不好。

宝珠将还活着的萤火虫放到了窗外。

每日早上宝珠先去给谢夫人请安,回来用过早饭,到了辰时初,许夫子就会来教导她。

因为昨天晚上和谢琢去花园玩的事,宝珠看到许夫子时,下意识有些心虚,忙低眉垂首,老实又恭敬地对她行礼,脆生生喊道:“见过夫子。”

许夫子微笑着坐下,却不开口让宝珠起来,喝了口茶后才柔声说:“宝珠啊,你是不是忘了我对你的教导?”

宝珠心砰砰跳,小声说:“宝珠不知夫子指的是什么?”

许夫子声音依旧温柔,可总让宝珠有些森然。

“昨晚你与少爷牵手在花园游玩可是身为有德淑女所为?”

宝珠抿了抿唇,心里有些不服,明明是少爷拉她去玩的,她心里有些委屈,小声辩解:“夫子说过,出嫁从夫,我是少爷的童养媳呀,五岁就嫁给少爷了,少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许瑛芝眉眼一凛,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驳,一时也无话。

如今来说,确实是这个道理。

许瑛芝不喜欢宝珠的反抗,更不喜欢她眉眼间的鲜活。

既然她不肯听教导,只好多遭些罪,吃些教训,让她知道即便她和少爷在一起开心过,事后也要吃苦的。

许瑛芝让宝珠顶书靠墙罚站去。

素心看了心疼,却知道夫人是赞同许夫子对姑娘的教导,只能盼着这一日快些过去。

她想过要不要把这事告诉给少爷,可转念一想,少爷才七岁,又能如何呢?

若是少爷不喜宝珠这样,因而跑去和夫人吵闹,最终受罚受怨怒的依然是宝珠。

若是少爷也赞成宝珠这样,那最后宝珠还要遭受这一遭。

素心叹了口气,别开了视线。

许瑛芝就这么按照心中所想一点点“掰正”宝珠的性子。

但宝珠天性开朗,被她压抑了过后,谢琢又会带她玩耍,重新唤醒她骨子里的活泼,所以许瑛芝教导宝珠一年,收效甚微。

且很奇怪的是,宝珠受罚多了,性子竟是越来越坚韧,她好像心中自成筋骨,勥着一股劲,也可以说是自己的理。

许瑛芝思来想去,觉得是因为宝珠被卖做童养媳前,被家中宠爱,来了谢家也不曾遭太多罪的原因。

她一直想找一个机会,敲碎宝珠的筋骨。

一个注定做妾的女子,身上怎么能有筋骨呢?

这年宝珠九岁了,谢琢八岁。

谢家隔壁的空宅子里搬来了一户人家,许瑛芝出门时偶然知道隔壁住的是一户小官人家,家中男主子风流,纳了几门妾,外面也养着人,但家中主母极为厉害火爆,弄死的小妾据说就不知其数了。

她挑眉记下了这事,心中开始盘算起来。

这日是元宵节,清河镇举办灯会。

谢老爷一早就说了晚上要带大家出去逛灯会,所以,傍晚时,谢老爷和谢琢父子两个都早早回来了。

谢琢已经八岁了,眉眼又长开了一些,穿着白色直裰,风姿端雅温润,偏长得又唇红齿白极为漂亮,如今走在外面,已经惹得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偷眼瞧了。

他不仅读书还习武,身子骨也越发结实,如今已经比宝珠高一指了。

谢琢受的是世族君子教育,一言一行,已经很有样子。

不过,谢老爷看着儿子回家的步子虽然依旧不紧不慢,但迈得比往常大了一些,忍不住好笑,逗他:“今晚打算为宝珠赢得几盏灯笼?”

灯会猜灯谜是经典游戏。

谢琢眼睛一眯,笑得斯文,“灯笼要自己赢才有意思,她求我帮忙,我才会帮她赢。”

她低头,没看到自己脚上有泥,但她也不傻,听得出对方在奚落自己。

以前城里人就叫他们乡下来的是泥腿子。

宝珠老老实实低着头,没抬头也没出声。

谢文瑶见宝珠这么沉得住气,心里自有思量,觉得这女子不简单。

她笑了笑,没回小女儿的话,只淡声说了句:“国公府的正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

说完直接带着两个女儿进府。

等人一走,青峰额头上的汗是真的滴了下来,回头看宝珠。

宝珠起了身,对他笑笑,最后是从侧门进的府。

素月为她愤愤不平,脸都气红了,宝珠却还安慰她:“我确实比不上人家身份高贵,侧门进也没什么。”

青峰想说什么,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眉头一直紧皱着,心里莫名一直惴惴不安。

宝珠入府必然要拜见崔氏,但内院青峰是不能随意进去的,他将宝珠交由一个婢女带路去崔氏院子,自己则出门去找少爷。

等宝珠到了崔氏院外,温婆子却淡声出来让她等一等,夫人正和大姑奶奶和两位表姑娘说话。

里面的谢文瑶听到外面的动静,笑着掩了掩嘴,也就随意地问了一句:“不知道大嫂打算如何处置她?”

崔氏见两个外甥女一个端庄典雅一个娇俏天真,都是钟灵毓秀,欢喜得很。听到谢文瑶提及宝珠,那喜悦淡了些,淡声说:“这要看阿蕴,他如今大了,自有一番注意。”

谢文瑶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笑着转移了话题。

姑嫂多年未见,洽谈甚欢。

宝珠在院子里站了一个多时辰,转眼天就阴沉沉,好似要下雨。

这一路赶马车,素月心疼自家姑娘,忍不住忧心道:“姑娘……”

宝珠转脸冲她笑:“我没事。”

又过了一刻钟,温婆子出来让宝珠进去。

宝珠松了口气,顾不上还有其他人在,她进去跪下行了大礼,和儿时五岁第一回见崔氏那样,额头触地:“宝珠见过夫人,夫人安好。”

她这样行大礼是以为崔氏让她来京是默认了她未来是谢琢媳妇的身份,是请安,也是感恩。

毕竟,以她这样的身份,要不是特殊命格,万万够不上少爷的。

谢文瑶和两个女儿见此大礼都低头喝茶。

崔氏被宝珠这大礼弄得皱了眉,却也没说什么,“既来了,就好好照顾阿蕴。”

随后她挥了挥手,对温婆子道:“你派个丫头带她去住的院子。”

宝珠又磕了三个头,脆声应是,这才退下。

国公府和清河镇截然不同,这里秩序更加井然有序。

那时在清河镇,她不怎么出门,府里丫鬟也不多,哪像这里走两步就是个丫鬟。

不止素月不敢多看多说话,宝珠也安安静静地跟着那温婆子指派的丫鬟后面走。

在府里七拐八拐,穿过几道拱门后,终于到了一处小院。

“辛姑娘,这是夫人为您特别收拾的院子,您以后就住这儿。”丫鬟转头对宝珠说道,说不上多恭敬,但也笑呵呵的。

宝珠便也笑着点头:“多谢。”

那丫鬟等了等,没等到宝珠打赏,看着这对不懂规矩的主仆,嘴角扯出讽笑,又谢恩福礼,便转身走了。

宝珠已经推开小院进去,里面很小,房屋也很旧,偏西的院落太阳都照不到多少。

不过看起来是有人收拾过的。

宝珠打开房门,里面摆设虽然没有她清河镇的房间好,可也很好了,她很知足,笑着对素月说:“以后这就是咱们在这住的地方了。”

宝珠乖乖地靠在素心怀里,即便脚很疼,但她咬着唇忍着,甚至看到素心心疼地落泪还会伸出小手给她抹泪。

“素心姐姐不哭,宝珠能吃苦。”

她这么乖,惹得素心更是潸然而下,轻声叫着替宝珠处理脚伤的小丫头手再轻一点。

可宝珠的脚底有血痂,有些还和枯草连在一起,必须要化开血痂再将枯草脏污去除,手再轻也还是会疼的。

屋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宝珠抬头看过去。

少爷跑得气喘吁吁地踏进门槛过来。

回到家后,少爷换下了那一身粗布麻衣,又穿上了绣着精致花纹的白色为底的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漂亮又斯文。

按少爷的话说,这是君子风仪,不管年纪多大,小君子也是君子。

宝珠心里有些遗憾,她有些怀念穿着粗衣和她在林子里穿梭,有时还被她指使着摘野果的颇为粗鄙的少爷。

“少爷来了。”素心抹了抹眼睛,笑着说道。

谢琢没应声,走到床边,看宝珠的脚。

宝珠的脚长得圆润可爱,脚背白白嫩嫩的,可如今五个圆润的脚趾头青青紫紫的,脚底更是一片血淋淋。

他皱紧了眉,想起了宝珠背着发烧的他在林子里走的长长的一段路,他不吭声,只是脸色很不好看。

宝珠很会察言观色,她看着少爷拉着一张脸,就知道少爷在生气。

可宝珠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生气,她的脚还疼着,却笑呵呵地唤他:“阿蕴,咱们今晚放爆竹吗?”

少爷拉着一张脸看她一眼,恨声道:“不放。”

宝珠有点遗憾,但乖乖地哦了一声,依偎在素心怀里没再问爆竹的事。

她其实没多少力气说话,管家林叔叔找到他们时,少爷催着回家,他们只在马车里简单换了衣服,那时林叔的注意力都在少爷身上,没发现她的脚,她只好继续忍着。

回到家后靠在素心姐姐怀里,她一下就觉得疼得不行了。

只是宝珠还是很奇怪少爷为什么过来就生气,生气了也不走,一直站在一边看着她的脚。

被看得久了,宝珠也有点不好意思了,缩了缩脚:“阿蕴我的脚丑,你别看。”

哪知道少爷一把捏住她的脚踝,瞪她一眼:“你把我的脚弄得这么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宝珠有点迷糊,怎么又是他的脚了。

少爷总是这样,她的酒窝是他的,她的脚也是他的。

少爷又对她坏了,宝珠有点委屈,但她还是笑着说:“知道啦,我以后肯定不会把脚弄成这样了。”

“还有以后?”

“没有啦,肯定没有啦!”

少爷似乎这时才稍稍满意一些,手轻轻摸了摸她脚背。

宝珠被弄得痒痒的,忍不住笑。

素心看着两个孩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谢琢,她早就看出来了,少爷对宝珠是特别的。

少爷自从开蒙后,行为处事都是小大人般,在外斯文温和,只在宝珠这儿释放本性,偶尔使坏,对她占有欲极强。

其实这对宝珠来说,不算坏事, 少爷越是在意她,将来宝珠才越有可能有个好结果。

宝珠的脚最后被裹成了两个白粽子,她反抗过,但反抗失败,因为是少爷强烈要求多包两圈。

吃年夜饭时,素心要抱着宝珠去老爷夫人的院里,但谢琢却自告奋勇要背宝珠。

素心自然是不肯答应的,少爷回来瘦了一圈,夫人就够心疼的了,现在还要背宝珠,尽管是少爷主动提出来的,但夫人到时候只会怪宝珠不懂事不体贴。

只是还不等她说话,谢琢就扫了她一眼。

那只是很淡的一眼,素心却莫名闭了嘴,心惊过了翻过年才七岁的少爷有这样的气势。

但好在宝珠懂事。

宝珠拉着谢琢的袖子说:“我很沉的,阿蕴这么瘦万一被我压垮怎么办?”

谢琢拿开她的手,在床边蹲下来,“上来。”

少爷长了一张漂亮清隽的脸,骨子里却是霸道强横的。

马上八岁的宝珠懵懵懂懂的已经对谢琢的性格有了些了解。

那天她最终还是趴在了谢琢背上,任由他背着自己从自己的屋里走出来,走过回廊,穿过庭院。

快到夫人那儿时,宝珠下意识紧张起来,小声问少爷:“阿蕴我沉不沉?你累不累?”

少爷淡然地说:“你再吃胖个二十斤我都能背得动。”

宝珠紧张的心情被少爷这吹大牛的话给冲淡了,笑了出来。

回廊屋檐下是被风摇晃着的灯笼,在小小的两人身上笼罩上一层光晕。

到了谢夫人的院子,谢夫人一看谢琢背着宝珠,立刻眉头一皱,但她说话间还是有所克制的,也算温和。

“阿蕴还不快放下宝珠,你们两人一起摔了如何是好。”

谢夫人说着看向跟在两人身后的素心。

素心忙上前要接过宝珠,但谢琢不让,背着宝珠到椅子上坐下。

宝珠察觉到夫人不高兴了,有些不安。

但谢老爷却爽朗地笑了:“宝珠在林子里还背着阿蕴走了很久呢,这脚就是那时伤的,如今阿蕴背一背宝珠,这叫报恩。”

谢夫人看到宝珠被包成粽子的两只脚,心里的不悦便散了不少,对宝珠笑得更柔和了一些。

宝珠松了口气。

吃年夜饭时,宝珠发现少爷一口有关鸡的菜都没吃,想到林子里那只野鸡,她忍不住低下头偷笑。

谢琢注意到宝珠的笑,隐隐知晓她在笑什么,给她夹了块鱼肉塞进宝珠嘴里。

谢老爷看到了,哈哈笑,逗宝珠说:“阿蕴这是盼宝珠年年有余!”

宝珠立刻也弯着眼睛笑了。

谢琢看着一桌人笑,却淡定地也夹了一块鱼。

他心里想的却是宝珠说过的她家门前的那条河,不知那条河里的鱼有多鲜美,不知他多喂她吃一些别地肥美的鱼能不能令她彻底忘掉从前,只记得谢家,只记得他喂的鱼的味道。

谢老爷看不得儿子这小君子的样子,抬手就捏了一把他的脸,惹得儿子瞪他一眼,他才满意地松手。

这一年的爆竹声响起,宝珠和谢琢又长了一岁。

宝珠的脚伤足足养了两个月,谢琢才允许她下地走。

那天谢琢坐在宝珠床边,捧着她的脚看,摩挲着右脚底那一处深深的抹不平的划痕,垂着眼睛没说话。

宝珠有些不好意思,她还是知道女孩的脚不能随便叫人看的,虽然他们还小,先前受伤也就算了,现在都好了还被少爷捧着,她缩了两下,却被少爷牢牢握住。

“阿蕴……”宝珠别扭地出声。

谢琢抬起头看她,漂亮的眼睛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好半晌才放下她的脚。

宝珠心里松了口气。

这一年开春后,谢琢彻底搬到前院,也入了谢氏族学上学,所以他们平时见面的时间少了许多。

谢老爷给宝珠请了位女夫子,而那位武师傅则离开了谢府,宝珠也就没再跟着习武。

女夫子名叫许瑛芝,宝珠有些怕她。

许夫子为人严肃,看着她时,总带着一些怜悯。

她教的东西,不是曾经跟着少爷学的那些,而是《女则》、《女诫》这样的书。

宝珠老实地学着,除了读书外,她还开始跟着许夫子学女红,每日时间都排得满满的。

这日下午,族学内夫子有事,学生放半天假,谢琢提前一个半时辰回家。

他回家先循礼去了母亲院里请安,随后就来宝珠的小院里找她。

那时宝珠正老老实实拿着绣绷绣花。

当然,她才学没多久,绣花对她来说太难了,所以她绣的是叶子。

所以谢琢一过来就指着她的绣绷笑了起来,说:“不绣个花儿鸟儿的,你绣个毛毛虫做什么?“

宝珠立刻就说:“阿蕴我这不是毛毛虫,是叶子!”

谢琢两手一抄,凑过去仔细看了看,依然说:“是毛毛虫。”

宝珠有些不高兴了,指着绣绷仔细跟他这就是叶子,上面还有叶筋。

谢琢也状似认真倾听地凑过去,手指却悄悄戳了戳宝珠的酒窝。

两个脑袋凑得很近。

许瑛芝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虽然两个人现在一个八岁,一个七岁,但男女本就七岁不同席,像是这样头挨着头太亲密了。

谢家是江南大世族,谢老爷是嫡系长房,只得了谢琢一个麒麟子,虽不知为何原因到了祖宅之地,但未来必是不凡之人,将来怎么可能真的娶这童养媳?

这乡下来的童养媳也就和一个陪在身边的婢女差不多,将来能做谢琢的通房也是福运了。

一个通房怎么能这么不懂规矩,和主子如此亲密,这才多大,是要小小年纪勾坏主子?

她做夫子的不能睁眼看着,必要纠正这乱了的规矩。

回到谢府后,宝珠将琉璃灯挂在床头,睡觉时都在笑。

第二日起来见到许夫子后,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收敛了下来,低眉垂首对许夫子行了一礼。

许瑛芝今日却一改之前的严厉,她对宝珠笑得温柔:“宝珠,今日夫子带你出去玩。”

其实宝珠更怕许夫子笑,她有一种天生对危险的敏锐直觉,觉得笑着的夫子更令人害怕。

她问道:“夫子要带我去哪儿?”

许瑛芝牵起她的手往外走,语气柔婉:“隔壁搬来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主母与我算是旧识,邀我过府一叙,有几个与宝珠差不多年纪的姑娘,我便想着带你一起去认识认识。”

说完,她笑着对素心说:“此事我已经与夫人说过了,今日由我带着宝珠就行,你不必跟着去了。”

素心便也无话了,但莫名有些担忧。

宝珠跟着许瑛芝从谢家出来,一路安安静静的,乖巧懂事,行走之间已经有大家闺秀的姿态了。

身上早没有了乡下丫头的痕迹。

可许瑛芝就看不惯宝珠这样低贱的人拥有如此的风仪,虽然这是她教出来的。

她想到打听来的事,脸上微微笑着。

昨日她趁着元宵灯会和隔壁的小官太太结识了,并告诉了她关于谢夫人的嘱托,当然话是她胡诌的,但意思差不离,横竖谢夫人也想让宝珠知道做妾的本分。

那小官太太孙氏听说是谢夫人的嘱托,立刻拍胸保证今日必定会唱一出大戏。

宝珠跟着许瑛芝被请进了隔壁人家,这是她第一次到别家来做客,难免也有些拘束和紧张。

刚踏进门槛没多久,宝珠就听到了庭院里传来了凄惨的叫声,伴随着“啪啪啪”的好像从前娘在河边洗衣拍打的声音。

“许夫子请见谅,咱们太太正在教训家里头不听话的贱妾。”

一个长得黑胖的婆子扭着身对许瑛芝行礼,说着话时眼睛却瞥向宝珠。

宝珠察觉到那视线,习惯性对着人扬唇笑,酒窝可人得很。

那婆子鼻孔朝天,轻哼了一声。

宝珠觉得莫名其妙的,但她向来心宽,也没放在心上。

许瑛芝看了一眼宝珠,与那婆子说话:“那妾室做了什么竟惹得你们太太这样仁善的人竟是发了这么大的火?”

说到这,那婆子就有的说了,“还不是那小贱蹄子一天到晚勾爷们,勾得咱们老爷身子这几日都不好了,太医一诊断,说是老爷被这小贱蹄子掏空了身子,咱们太太一听顿时气得心肝疼,便要好好教训这些不要脸面的贱蹄子!”

许瑛芝眉头微蹙:“竟是如此。”

“这妾的卖身契可都是在我们太太手里,就算平时老爷再宠着又怎么样,该打该罚该卖的时候,是我们太太说了算。这做妾的就要老实本分,肚子里坏了贱种又怎么样,就算卖去花楼让万人骑又或是打死都是正理!”

说话间,那婆子已经引着宝珠和许瑛芝到了庭院。

宝珠看到庭院里摆了一张春凳,春凳上趴着一个女人,下半身被剥光了,露出白花花的肉。

有两个粗壮婆子压着她,还有一个婆子手里拿着棍子,一丈一丈打她下半身。

那女人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血糊了她腰部以下,不断滴落在地上,汇聚成鲜红的一滩。

棍子还在一丈一丈地打下去。

宝珠被吓到了,只听见耳朵里“啪!啪!啪!”一声接着一声,看着那女人下半身渐渐成了一滩烂泥。

“贱蹄子,看以后还勾不勾爷们了!”

“做了妾还不老实,就得这下场!”

“还装死呢!行了,把她弄醒,一会儿人牙子来了直接卖给那花楼里让她圆了被人骑的梦!”

“哎呀!太太,这贱蹄子死了!”

“倒是便宜了她和她肚子里的贱种!”

宝珠脑袋嗡嗡嗡的,眼睛里都是那片血色,她的脸色一白,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宝珠!”

许瑛芝惊呼一声,接住宝珠倒下的身体,低头一看,见她被吓得脸上毫无血色,心中竟是有种扭曲的快感。

那边,孙氏命人打扫庭院,将被打死的妾拖下去,一边谄媚地凑过来:“许夫子,你看我今日这事办的如何?放心,有人来问,我就说是打死了个不听话的下人,这也确实是个下人,不是什么妾。过几日我递拜帖过谢府,不知谢夫人能见我吗?”

许瑛芝心中不屑,不过对这孙氏办事还是满意的。

对外说成是打死下人,就不会有人怀疑这一遭设计是故意拿妾来恐吓宝珠了,至于宝珠,等她醒来,她自然有办法哄住她不往外说。

不过许瑛芝嘴上却是敷衍着:“我自会和谢夫人说,至于她见不见你,我却不能保证。”

孙氏心中也骂这许瑛芝拿乔,却只能笑呵呵点头称是。

许瑛芝回到谢家时,脚步匆忙,眼睛里已经是担忧慌张的泪了,一路喊着人。

素心收到消息赶忙出去,看到的就是宝珠脸色苍白地倒在许夫子怀里,她心疼得不行,忙接过来,“夫子,姑娘这是怎么了?”

许瑛芝像模像样地抹了抹眼泪,说:“我带宝珠去隔壁,遇到隔壁孙太太教训下人,被宝珠看到那下人被打死,宝珠忽然就吓昏倒了。”

素心听得都脸色一白,忙将宝珠抱进屋里,并喊人快去请大夫。

大夫来的时候,谢夫人也过来了,她看着床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宝珠,也有些心疼。

她是知道今日许瑛芝带宝珠出去见友人,没想到回来就这个样子了。

宝珠自从来了这个家,一向是身体康健的,就是那年被绑,脚底受了那样的伤都没发烧,养一养又活蹦乱跳了。

她是真没见过宝珠这样奄奄一息昏厥的样子。

“大夫,宝珠如何了?”谢夫人坐在床边,忧心地问道。

“两个时辰内醒过来就无事,醒不来怕是要高烧,老夫先开几贴药。”老大夫摸了摸胡子,说着已经到一边写药方。

谢夫人忙点头,心里盼着宝珠千万要醒来。

她想到宝珠要是高烧起来,出了什么事的话,阿蕴会如何反应?

再者,会不会影响阿蕴命格?

谢夫人忧心忡忡。

许瑛芝作出伤心的模样,站在一旁拿帕子抹眼泪。

整间屋子里气氛凝重。

两个时辰后,宝珠没有醒来,果然开始发高烧。

素心忙将熬好的药喂给宝珠喝,但平时宝珠乖乖的,此时昏厥时嘴巴却紧闭着,不肯喝药。

“宝珠乖,张嘴喝药。”素心眼眶通红,小声哄着。

但宝珠依然在昏厥时嘴巴紧闭,一碗药喂进去一勺最多。

素心没办法,不停用凉水浸了帕子给宝珠擦身降温。

傍晚谢琢从族学回来才知道宝珠发了高烧,他再也维持不住君子风范,跑得飞快,奔向宝珠的院子。

“宝珠!”

素心听到少爷的声音,忙回头,眼泪一下落了下来,忙说道:“宝珠不肯喝药,少爷快来试试给她喂。”

虽然少爷还小,但素心莫名把他当做大人对待。

谢琢看到了床上被素心抱在怀里,脸烧得通红毫无声息的宝珠,小脸冻成寒霜,疾步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接过药碗,问:“到底怎么回事?”

素心说许夫子带宝珠去隔壁玩,宝珠见到下人被打死的场景后忽然昏厥在地。

谢琢小小的脸板着,脸色很难看,认真听完素心的话点了点头,却不多说什么。

他舀了一勺药,朝宝珠喂过去,同时人也凑过去,小声在她耳边说:“再不张嘴吃药,那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娘你弟弟妹妹了。”

谢琢轻哼—声,反手就捉住宝珠的手。

宝珠瞪大了眼睛看他,心跳快了起来。

但谢琢却只抬起另外—只手弹了—下她额头,“饿了,吃饭去。”

说完,便松开了宝珠站起来朝外走。

他是不会允许自己毫无经验地和宝珠圆房的,在外没少听那些友人说自己第—次是如何—触即发,颜面丢尽的。

宝珠则自己揉了揉膝盖,又揉了揉额头,这才起身出去。

等她到外面时,抱琴正在布菜,谢琢坐了下来,而素月正等着她出来。

“姑娘,小厨房里还有你做了—半的金铃炙。”素月几步走过去,小声说。

宝珠啊了—声,这也是才想起来先前她在做点心,匆匆和谢琢说了—句:“阿蕴,我去—趟小厨房,金玲炙就差进炉子里烤了!”

做都做了,现下丢开手那可不就是浪费了。

酥油可贵呢!

谢琢:“……”

他按了按额心。

布菜的抱琴看了—眼谢琢,垂下了眼睛。

素月跟着宝珠到小厨房后,就关上门小声说:“姑娘,—会儿等金玲炙烤出来你—定要让少爷多吃几块,最好吃完!”

宝珠奇怪地看她—眼:“他不吃我们可以吃啊。”

素月跺了跺脚:“姑娘你不知道,晚上的菜都是那抱琴做的,我打听了,少爷在府里用膳,只要在自己院子,都是她亲手做的。”

宝珠—边把金玲炙往炉子里放,—边感慨地说道:“真能干啊。”

素月终于忍不住了,凑过去小声说:“姑娘,那抱琴是少爷的通房,她这么会献殷勤以后会抢走姑娘的宠的。”

宝珠眼睛—弯,笑了—下,说:“我们都是照顾少爷的,你放心,我很大度的,不会让人嫌弃。”

五岁时,她就知道自己来谢家的原因了。

素月听愣了,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偏偏她又觉得姑娘说得对。

但她还是踌躇着问:“可是……少爷要是以后因为抱琴会照顾人而喜欢她的话,姑娘不会难过吗?”

宝珠觉得素月很奇怪,她偏头认真看她:“我会因为这个吃不饱饭吗?”

素月:“……那倒不会。”

少爷怎么都不会差姑娘这—口饭的。

宝珠就说:“那我有什么难过的?”

饿肚子的日子才是难过,她小时啃过树皮吃过观音土,那时候真的很难过。

素月脑袋也晕了,反驳不出什么话来,而宝珠已经离开了小厨房。

回到饭桌旁,宝珠看了—眼站在谢琢身后的抱琴,在他身旁坐下,然后又往饭桌上看去。

只—眼,她便发现桌上的菜都是他爱吃的。

宝珠立刻有了点危机意识,有人好像比她还会照顾少爷。

她立刻给谢琢夹了—块排骨,殷勤道:“这排骨看起来好吃,阿蕴先吃。”

她用的不是公筷。

拿着公筷准备如常给谢琢布菜的抱琴垂下了眼睛,很知情识趣地低头退下。

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眼,恰好看到谢琢给宝珠夹了—块鸡肉,脸上含着很淡的笑意看她。

抱琴收回了视线,衣袖下的手又紧了紧。

她知道,在慎行院真正的女主人来之前,她恐怕是很难取代那童养媳在少爷心里的位置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垂下了视线。

.

国公府大房这边的事是瞒不过二房的。

二房那边都知晓府里来了两位表姑娘,虽然两位表姑娘后来都去二房那边见过李氏,可李氏却心有愤懑不平。

大房二房都是国公爷的嫡子,这出了嫁的大姑子却是在见过大房崔氏很久后才来她这儿稍稍坐了坐,分明是没把他们二房看在眼里。

宝珠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急得不行,害怕被退货,也害怕被打,只好越发对少爷好。

听说少爷是想捉小麻雀玩才受凉病倒的。

捉麻雀这个她会,找了素心姐姐要了竹筐、麦粒、竹竿还有石块,自己摆弄了个陷阱。

冬天麻雀比较少,宝珠花了半天才捉到一只小麻雀,欢天喜地拿给少爷看。

“阿蕴阿蕴!快来看小啾啾!”宝珠一边喊着一边跑进屋。

这个天,她跑得满头都是汗,两只眼睛笑弯弯的,脸色红润,泛着健康活泼的劲儿。

谢琢漂亮的眼睛里都是好奇和欢喜,凑过来和她一起玩小麻雀。

病恹恹的脸也跟着好像红润了许多。

宝珠松了口气,笑嘻嘻地一屁股坐在床沿,晃着腿和少爷说着以前在村子里好玩的事:“以前我家门前有一条河,我爹还在的时候带我下去玩,摸鱼摸螺蛳,可好玩啦!”

少爷歪着头安安静静听着,大眼睛却看着她,等待着她继续往下说。

于是宝珠继续道:“我娘说我爹可疼我了,我一岁多时,我爹去田里干活就爱带着我,把我晒得黢黑黢黑,回家后被我娘捶了好几下,但下回我爹还带我去。”

说这些时,宝珠的眼睛里有光,春水一般盈盈动人。

谢琢看着她,也好像被她的话迷住了,好奇地问:“为什么?”

宝珠看向少爷,少爷的睫毛真黑真长,漂亮的眼睛看着她时,她忍不住挺起胸膛,十分骄傲。

“因为我爹就爱带着我到处走,有了我,他都丢不开我去干活。”

四岁的少爷奶声奶气歪头问她:“那你爹为什么要把你卖给我?”

宝珠眼圈一下红了,声音都粗了几分:“我爹才不会卖我!我爹去年去河里救人就再也没回来了,我爹才不会卖我!我娘也不想卖我,可我娘一个人养不活我和我弟弟妹妹,我娘才不想卖我……呜呜!”

说到最后,宝珠又抽抽搭搭起来。

她想娘,想爹,想弟弟妹妹,想家门前的小河,想河里的螺蛳和小鱼。

宝珠一点也不想哭,可她忍不住。

谢琢嫌弃丑丫头麻烦又爱哭,可看在小麻雀的份上,他蹭过去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桂花糖。

“不许哭了!再哭就把你丢给夜哭鬼!”

宝珠眨巴着大眼睛,虽然少爷比自己还小一岁,可他这一声大喝很管用,她一下不敢哭了。

“甜不甜?”

少爷还病歪歪的,靠在枕头上问她。

宝珠吸了吸鼻涕,用力点头:“甜!阿蕴也吃!”

素心过来时,就看到两个小孩你搂我我搂着你,笑呵呵关系要好的样子,不禁欣慰地笑了。

就该这样,宝珠和少爷关系好了,未来的日子才会好呢。

也不知是不是宝珠命格真的对谢琢好,自从宝珠陪着他养病,不出几日,谢琢的病就全好了。

不止如此,后来连生病也少了许多,谢琢的身子越来越康健。

自那一回宝珠吃过谢琢的桂花糖后,谢琢便收起了对宝珠的坏心眼针对,似乎接受了宝珠以后陪在他身边这件事。

而宝珠度过那几天的战战兢兢后便松了口气,谢夫人又待她宽和,她活泼的性子渐渐回来些,开始拉着谢琢到处在谢府到处跑跳。

他们乡下小孩就是要多跑多跳,身子才好呢!

宝珠始终没忘记自己要把少爷养得白白嫩嫩的理想。

宝珠从前爹还在的时候,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所以她个头并不算太小,至少比起四岁的谢琢要高些,两个小豆丁总是高一点儿的宝珠牵着谢琢玩的。

原本谢夫人皱眉不高兴他们这样疯玩,可见着谢琢的小脸整日红润润的,宝珠将他照顾得很好,便也作罢,只叫素心和素娥跟着他们照看着。

横竖陵州清河镇这一处谢家老宅只他们这长房几口人住,平时也不会有人来。

宝珠在谢家吃得饱睡得好,又学了好些规矩,心也渐渐安稳了下来,所以转眼一年过去,她的模样与一年前比起来,说得上是大变样。

过新年了,宝珠换上了新裙子,是浑身红彤彤的柿子纹襦裙,上衣是镶白毛边的小袄子,这一年来她养得乌黑的头发在两边各自扎了两个发包,上面点缀着石榴绒花,可爱又喜庆。

“阿蕴!要放爆竹啦!你怎么还在屋里!”

素心听到声音,笑着出来,看到宝珠远远地跑来,六岁的她皮肤白净,圆润的小脸下巴却尖尖的,脸颊旁的酒窝晕人的可爱,一双天生春水般清澈的眼睛笑弯弯的,很是娇俏可人。

谢琢五岁了,开了春就要正式开蒙了,这段时日已经收敛了,不再跟着宝珠上蹿下跳。

他穿着同样的一身红衣裳,斯斯文文地从屋里出来。

那张脸抬起来,白白嫩嫩,依旧漂亮得像是小仙人。

宝珠过来想牵他的手,却被他嫌弃地躲开。

宝珠早就知道少爷的性子了,对谁都是乖巧懂事的样子,斯文又懂礼,偏对她特别挑剔,在她面前一点不懂事不懂礼不斯文不乖巧,有时候还特别烦人。

就比如现在,她要当着他的面仔仔细细擦干净手指给他看了,才能去牵他的手。

“阿蕴,你瞧我都擦干净了!”

宝珠再去牵少爷的手,他就纡那个尊降那个贵任由她牵了。

而宝珠始终记得娘说的话,多做事,心要宽,所以不介意少爷时不时的嫌弃,她高高兴兴的,像是小麻雀一样和谢琢说着谢老爷今年买的爆竹如何如何。

谢琢安静地听着,心里对这爆竹很不以为然。

但他不会和这笨丫头多说什么。

毕竟过完年,开了春,他就要正式开蒙入学了,他才不会和她一起疯玩。

“阿蕴,你为什么不说话?”宝珠乐呵呵地转头看少爷。

少爷两手一抄,矜持道:“我要开蒙了,以后是大人了,不玩爆竹了。”

宝珠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少爷:“可是阿蕴,你现在比我还矮呢!”

她比划了一下身高,少爷比她矮一个拳头左右。

五岁的谢琢气死,夜宵多吃了一碗芝麻汤圆,又把肚子撑到了,强迫放完爆竹后困得睁不开眼的宝珠陪他在花园里走路消食。

宝珠当然不会说不,只是在黑夜里悄悄撅了嘴偷偷表达自己的不满。

少爷真是的,好像多吃一碗芝麻汤圆就能马上比她长得高似的。

谢琢转头就把宝珠的小表情看了个清楚,气哼哼地拉着她多走了三圈,小拳头握紧了,定下了一个目标——他要多吃饭,快点长得比辛宝珠高!

素心几个丫头提着灯在旁边看着,都忍不住低头掩嘴笑。

翻过年,开了春,谢琢就正式开蒙,也因此和宝珠分了院子住。

谢老爷亲自给谢琢开蒙。

宝珠听说谢家是江南大族,就是现在不做官了,但在读书人心里还很有地位,清河镇这里的读书人都以进入谢氏族学为荣,而其中又以被谢老爷教授为荣中之荣。

这些宝珠是不懂的,听得迷迷糊糊的,她只知道少爷一开蒙便忙了起来,白日里要去老爷书房读书习字,自己不能整日围着他转了,一下闲了下来。

夫人说她现在还太小,手骨软拿不住针线不说,还会坏了眼睛,所以女红现在也是不用学的。

宝珠很是迷茫了几天,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

但她很快就找到了事,每天早上一大早给少爷准备好书袋,装好笔墨,然后每天下午未时去厨房盯着厨娘给少爷做点心,到了未时中就捧着点心去前院拿给少爷。

其实这些东西,谢夫人早就准备好了,不需要宝珠来做。

可宝珠不知道,谢老爷又不拦着她去送,少爷的小厮青峰回回在未时来接她送来的东西给少爷,所以宝珠便每日这样忙碌着。

谢夫人高兴见儿子多吃东西,见到他每回都把宝珠送去的点心吃完了,便对宝珠跑去前院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对身边的素娥说笑:“我瞧着阿蕴这么吃着,指不定一年后能长得比宝珠高了。”

众丫头们想起来除夕那会儿的事,跟着都笑起来。

宝珠闲下来心里就会恐慌,所以每日没事做时就自己拿着鸡毛掸子帮少爷打扫屋子,擦拭家具物件儿。

如今少爷院子里还开辟了一间厢房做书房,她一整个上午就这样忙忙碌碌的。

可看在谢琢眼里,宝珠纯粹闲得很。

这天,谢老爷临时有事,给谢琢布置了课业就让他回自己院子里的书房,谢琢一回去,就见宝珠抱着鸡毛掸子躺在窗台下的榻上睡觉。

她的小脸都睡得红扑扑的。

谢琢趴在榻边认真看了看宝珠的脸,发现才不过一个月,她的脸就胖了一圈,显然最近一个月十分闲又吃得多。

想到自己在爹那儿起一大早刻苦勤恳地读书,下午还要习武锻炼手脚功夫,而宝珠却闲得慌,谢琢一下就不满了,捏着宝珠的脸把她弄醒。

宝珠迷迷瞪瞪地醒来,看到少爷板着白嫩漂亮的小脸看着她。

她眨眨眼,心里却不怎么怕,毕竟少爷自从开始读书后,就时不时做出这表情来。

夫人说,少爷这是学老爷呢。

老爷是儒雅君子,平时谈笑风生,但训斥人时板下脸却很是威严。

可这回,宝珠却是真的怕了,因为少爷说:“宝珠,明日开始,你随我一起去上学吧。”

宝珠可不想上学,学写字就算了,下午她去给少爷送点心时偷偷看到过少爷扎马步。

少爷在她心里的威风就是那一天消失了一大半的,毕竟她亲眼见到了少爷双腿抖如筛糠的样子。

那天,她躲在花丛后差点笑出声来。

她可不要和少爷一起扎马步。

宝珠一急,也不叫阿蕴了,随着心声脆生生道:“少爷,夫人说了,我再大点要学女红了,没空和你一起扎马步。”

素月却是气呼呼的,“少爷知道姑娘住这里吗?”

宝珠已经接过素月手里提着的包袱,开始收拾起来,她还是笑着,说:“住哪里都—样的。”

后头又有婆子把马车里东西搬过来,素月不再多废话,赶紧收拾起来,让宝珠到—边休息。

那边,青峰找回了在外处事的谢琢。

谢琢是骑马—路疾奔回来的,马是从马车上卸下来的,比不上他平日的坐骑,但还是把青峰和青山都甩在身后。

到了国公府门口,他下马缰绳—甩,丢给小厮,便大阔步进去。

他本要先去崔氏那儿请安,听说大姑和两个表妹在那儿,直接脚步—转去慎行院。

谢琢是打算让宝珠直接住进他的院子的,在那儿偏房为她布置了闺房。

但到了慎行院没见到人,眉头—皱,招人—问,才知宝珠被打发到最西边的偏院了。

谢琢到最西边的偏院,进去后,里面主仆两个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姑娘,这被褥潮的,现在外边天阴着,今晚上怎么睡啊。”

“那晚上你给我多灌两个汤婆子烫—烫就暖和了。”

“姑娘,少爷什么时候回来,会来看姑娘吗?”

“少爷忙着,咱们顾好自己就行。”

宝珠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笑意,轻轻的,让谢琢能想象到她说这话时脸颊上醉人的酒窝。

他倚在门框上,看着宝珠从包袱里取出衣物展开,小声嘀咕着衣服皱了得熨—熨。

谢琢唇角勾起浅浅的笑,轻声喊了—声:“宝珠。”

宝珠身体—僵,—下回头。

灰青色的天光下,她看到她的少爷双手环胸倚在门边,眼底含着笑意,就那样看着她。

不知怎么,宝珠脸红了,她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衣服,小声喊:“少爷。”

自从游学到现在,已经快九个月的时间没有见过宝珠了。

谢琢仔细端详着她。

她瘦了—些,下巴更尖了,身形更单薄了—些,纤腰削肩,眼睛还是和以前那样,看着人时,里面仿佛有—汪春水。

谢琢朝着宝珠走去,伸手戳了戳她嘴角漾开的酒窝:“叫我什么?”

“阿蕴。”宝珠立刻反应过来,冲他笑。

谢琢这才满意,低头看着宝珠,此时早把平谷村的事暂且抛却脑后,他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宝珠立刻拉住他:“我还在收拾呢!”

谢琢回头看了—眼这屋子,哼了—声:“都是破烂,有什么可收拾的。”

“怎么是破烂呢,都是我从清河镇带回来的我惯常用的东西。”宝珠忙说道。

谢琢却拉着她继续往外走:“都用了这么多年了,还不是破东西吗?”

宝珠还想说什么,他回头看她—眼,微微—笑。

宝珠立刻闭上了嘴巴,少爷总是这样,在别人那里温润斯文,在她面前就是霸道又强势。

“阿蕴你带我去哪儿?”她只好问道。

谢琢淡声说:“你住的地方。”

“我不是住在刚才的院子里吗?”

谢琢又哼了—声,声音却放柔:“你当然不住那里。”

“那我住哪里?”

“住我隔壁。”

宝珠觉得有些不妥,可她已经习惯了不反驳少爷,听了也只是皱了—下眉。

从那处偏僻处快走到人多的地方时,谢琢松开了宝珠,又恢复了温润俊雅的模样,月白长衫行走间自有风仪。

宝珠跟在后面,看着—路上遇到的小厮也丫鬟都朝他行礼,而她也被投以注目,忍不住低下头来。

—路上又是穿过几个拱门,面前豁然开朗。

崔氏的眼睛还红着,毕竟半年多没见儿子,这会儿一听到儿子张嘴问宝珠,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抬起眼打量他脸色。

十六岁的儿郎,长得俊美清隽至极,唇角常年一抹笑,一举一动端的是斯文温润的君子之风。

但在外人面前客套疏离的笑和此刻真心的笑是不一样的。

提起宝珠,谢琢眼睛里都是笑意。

崔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语气平淡地说:“这次宝珠没来京城。”

谢琢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转过身来,“为何没来?”

崔氏便叹了口气:“临行前,宝珠病了,没法一起上路,就让她在那边养着。这样也好,这边事多,你回来还要准备春闱,也顾不上她,待过些时日再把她接来京城。”

谢琢一听宝珠病了,温润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没再多说什么,对崔氏行了一礼,掀开帘子就出去了。

“阿蕴!”崔氏在后面忙站起来叫了一声。

但眨眼间,她连个他背影都看不见了。

崔氏眉头皱着,心里有些不安,偏头对素娥道:“我怎么这么心绪不宁呢。”

素娥安抚道:“少爷和宝珠一起长大,听说她病了都来不了京城,肯定着急,少爷是重情分的人。”

崔氏没觉得自己儿子重情分,儿子看着温润随和,实际上最面热心冷。

但这时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又问:“过两日他两个姑母家表妹要来,希望到时候分散下他的注意力。”

素娥想起打听来的消息,笑着对崔氏说:“听说表小姐们都生得花容月貌,提亲的人都快踏破门槛了。”

崔氏其实对亲上加亲并无太多兴趣,她心里有看中的儿媳人选,不过,自家亲戚家孩子,也知那两个姑奶奶留着女儿没许亲的意思,所以,看一看也是可以的。

她笑着说:“到时候府里娇花多了,也就热闹了。”

谢琢从崔氏那儿出来,就招了林叔,仔细询问宝珠生病的事。

崔氏早就和林叔打过招呼了,所以林叔虽然心里莫名忐忑,但话说得妥帖:“是了,近日天凉,前头又连续下雨,姑娘受凉一下子发热,身体虚得很,少爷你也知道宝珠姑娘身体一向好,这一受凉,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所以就留在那儿养身体了,素月会照看她,素心也留在那儿照顾她。”

谢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林叔一下低头垂眼,不敢对视。

这些年,少爷气势越来越厉害了。

“下去。”谢琢淡声道。

林叔呼出一口气告退。

但转眼,谢琢让自己小厮青峰去准备车架和护卫。

到了下午,崔氏那儿收到消息,听说儿子要亲自回清河镇接宝珠,顿时气得胸口闷痛!

再过一月就要春闱了!

从京城到清河镇,一来一回,两个月!

她赶紧让人去拦,同时让人把消息传给老爷。

谢家嫡长孙要参加春闱一事是大事,单为一个女人要回清河镇,老国公知道了都要动用家法。

谢砚拦住了消息,也拦住了谢琢。

父子俩差点吵起来,结果一路闷着气去了自家主院。

在谢砚开口训斥之前,谢琢眉头微皱,轻飘飘一句:“谁说我要亲自回清河镇?”

谢砚一怔,看向自家夫人。

崔氏手里帕子都要被绞烂了,也管不得当时那消息怎么来的了,走上前问道:“可能是娘听岔了,你只是派人去清河镇?”

谢琢点头,哂笑一声:“我自是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耽误春闱。”

虽然以他国公府嫡长孙的身份无需走这么一遭。

这种小事……

崔氏听到这四个字,心中忽然大定,她抬眼和自己老爷对视了一眼。

谢砚在一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崔氏则上前拉过谢琢的衣袖,在一旁的榻上坐下。

事情摆到面前了,先前崔氏没想过儿子这么要紧宝珠,得知她病了没来会二话不说让人去接。

在她的计划里,儿子暂且因为京都的事抛下宝珠,然后时间一久,见多了京都千金,就这么淡了去。

崔氏拉着谢琢东扯西扯,谢琢听得头疼,狭长的眼睛一弯:“娘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崔氏又和自己老爷对视了一眼,这才说:“是这样,阿蕴,娘想为你在京都挑一门婚事。”

话到这里停了,她等着谢琢的反应。

有些话不必多说,聪明人当然就明白掩在话里的意思。

谢琢垂下了眼睛,半晌没说话。

崔氏的心又七上八下起来,揪紧了手里帕子,没敢出声,只是又朝自家老爷看了一眼。

谢砚摸摸鼻子,说了一句:“你娘的意思,你明白吧?”

谢琢抬眼,见她娘板着一张脸,便又笑了一声:“那便挑吧,不过我有要求。”

崔氏这下是真的心中大定了,儿子果真心中有数!

她的眼睛都在发光,“媳妇是给你娶的,你有什么要求都跟娘说,娘都给你记着。”

谢琢斯斯文文地笑着,漂亮的眼睛眯了一下,说:“性子温和,不爱拈酸吃醋,大度,能持家,懂事。”

崔氏等了半晌没等到他继续往下说,挑眉:“就这样?”

她想了想,没提那宝珠怎么办,如若他不提,那或许,还能把宝珠送走。

谢琢无奈,“还要如何?”

崔氏心中高兴,拍着胸脯说:“知道了,娘就按着你说的找,定能给你找个如意的妻子。”

她在心里迅速回忆着这两日打听来的京中小娘子的性格,已经盘算起来。

虽然儿子提的要求就这么多,但她一定也要儿媳生得貌美绝伦才行。

至少压过宝珠,压过宝珠,将来儿子才会更大可能更偏爱正妻,忘掉宝珠。

毕竟男子都爱色。

谢琢见事到此,便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袖,忽然对榻上还兀自喜悦的崔氏道:“对了,还得加一条。”

崔氏抬头看过去,笑着问:“什么?”

谢琢笑得温润:“要容得下宝珠的。”

还是要留下宝珠,崔氏早就预料到了,虽然心中有些担忧,不过反正儿子肯娶高门闺秀做正妻,她也就满意了,忙点点头:“娘知道。”

只是宝珠的卖身契,是讨不到给她了,半年后,她也不能离开清河镇了。

不用等半年,宝珠就要被接到京城了。

崔氏有些担心宝珠会跟儿子说她找宝珠暗示她留在清河镇一事,但想了想,宝珠还是懂事的,想来也不会多嘴,何况是她自己说要留下的。

若是儿子去接她,她定会很高兴。

谢琢走了出去,交代青峰即刻出发去清河镇接人,并把写好的一封信还有这次游学路途给她买的东西都交给青峰,让他亲手交给宝珠。

要是惹得他们母子不和就不好了。

她也知道少爷身份尊贵,她一个乡下丫头配不上。

而且这次在平谷村,她差点被人糟蹋了,更配不上少爷了。

现在青峰又提,宝珠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我在清河镇其实挺好的。”

青峰机灵,一听就听出来宝珠竟然不想去京城,吃了一惊忙说:“少爷正等着姑娘呢,京城比这好得多,姑娘去了就知道了,姑娘是一定要去京城的。”

他重重说了最后一句。

宝珠想了想,又说:“我在平谷村发生的事,少爷如果知道会不高兴的。”

青峰想到宝珠前几天那个惨样,心中赞同,一时也不知道宝珠回去会怎么样,但是他还是说:“少爷让我一定接姑娘回去。”

宝珠深呼吸一口气,干脆问道:“夫人知道少爷要把我接回去吗?”

如果夫人知道,那夫人应该是让她继续做童养媳,以后和少爷圆房做他妻子了吧?

“知道,夫人知道!”青峰忙说。

不过他也没和宝珠说因为这事,少爷被夫人老爷叫去谈了一回。

这些事,不是他这个小厮好多嘴的,他目前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带姑娘去京城。

宝珠却误会了青峰的话,以为夫人和少爷都认可她回去,就是让她回去继续做童养媳,只待圆房后成为少爷的的人的。

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事情如此起伏,宝珠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她也弄不清楚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有些茫然。

但还是高兴的。

宝珠冲青峰眼睛一弯,笑了起来:“好,那过两日咱们就启程。”

青峰连连点头,赶忙去忙回程的事了。

宝珠发了会儿呆,也让素月开始收拾起去京城的东西,而她则去了一趟素心和赵管事住的外院。

素心这几天都在照顾赵顺才,因着他受的伤重,身边离不得人照顾,但好在看病的钱府里都出了。

“素心姐姐。”

宝珠过来时,素心正在熬药,抬头一看她一手带大的姑娘,忙说:“姑娘怎么来了,不是还病着,快些去好好休息。”

“大夫已经给我看过了,身上已经都好了。”宝珠拉住素心的手,“我来,是和姐姐说会儿话。”

素心抬头,看到了宝珠那双清澈如春水一般美丽的眼睛,心头软软的。

她是猜到老爷夫人不带姑娘去京城的原因的,心里只叹姑娘命苦,就这样要被丢在这里了,不过后来青峰一来,她又庆幸,所以此时她拍着宝珠的手,笑着说:“姑娘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宝珠笑起来,和小时候一样甜,她说:“我一直都不苦,吃饱穿暖少爷还教我识字,我不苦的。”

这话她说得认真。

“姑娘什么时候出发?”素心也点头,问。

“就这两日了。”宝珠说着话,解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张银票,递给素心,“我这一走,以后恐怕都不会回来了,这个你拿着。”

素心一看,那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忙推辞:“我怎么好拿姑娘的钱!”

宝珠在谢家拿的月钱,但时不时还要给少爷添置东西,手里剩不下多少的,素心都知道。

“素心姐姐你拿着,这么多年多谢你照顾我,而且赵管事也是因为我受伤的,你不拿,我过意不去。”宝珠很坚持。

素心见宝珠坚持,想想自家情况,也就收了,她眼中含泪:“姑娘到了京城,一定有好日子过!”

宝珠抹了抹素心的泪,点点头:“嗯!”

这话—说出来,谢琢就沉下眉来。

如此,祖母让宝珠过去就不是单纯地想见—见她了。

毕竟,司画是祖母特地调教好了拨给他做通房的。

谢琢慢吞吞往慎行院去,—路上笑容很淡。

去不去祖母那儿呢?

不去,宝珠必会受了罚。

去了,宝珠往后他不在府里时,更会受罚。

转眼就出了崔氏的院子,往东是去慎行院,往南则是去老夫人的长福院。

谢琢在原地顿了顿,最后还是抬腿往慎行院去。

宝珠以后在这府里生活,不能和清河镇—样只靠他了,她要自己立起来。

即便以后没个正妻的身份,她也要靠自己在这里站稳脚跟,让谁都欺负不到她头上,哪怕是仗他的势。

他帮得了她—时,却帮不了她—世。

后院,终究是女人的。

青峰见少爷往慎行院去,便明了姑娘这—遭只能靠她自己了,低着头跟在后面也不说话。

谢琢却越走越慢,越走越慢,才不过走了百步,却站定了脚步。

“我走后,宝珠做了些什么?”他的声音很轻,斯文依旧。

青峰忙低着头说:“素月说姑娘去了小厨房见那有酥油,便洗了手给少爷做金玲炙,老夫人那边叫走姑娘时,那金铃炙才掐出形状来准备烤制。”

“金玲炙啊。”谢琢眉眼中染上真正的笑意,他偏头问青峰:“上—回吃,已经是九个多月前我离开清河镇前了。”

青峰应声, “还记得少爷临走前,姑娘给少爷包了—油纸呢。”

谢琢哼了—声,温润俊美的公子却抬手弹了弹身侧的杏花树,惹得—树杏花飞。

“她也不管我吃不吃得完,那东西我吃了两天,差点没吃吐。”

青峰忙上前替他拍身上的杏花。

谢琢却微笑着看了—眼那杏花,道:“往日倒也没注意到这杏花开得这么好,祖母不常来这里,怕是不知道。”

青峰笑嘻嘻道:“少爷折下—枝来给老夫人看,老夫人必欢喜。”

谢琢点了头,挑了枝头开得最好的那—枝,转身改道,往长福院去。

青峰心里暗笑少爷,明明是想去把姑娘带回去,还要找那么多理由。

等谢琢到了长福院里,底下的人就往上报,谢老夫人知道大孙子来了,便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宝珠,心里知道孙子为着谁来,到底哼了—声,很是不满。

虽说是个有特殊命格的丫头,但孙子生辰月份大,翻过年—月三日就满了十六周岁大关,便是用不着她了的。

如今按虚岁来说,孙子已经十七,而这童养媳虽到七月十四才满十七周岁,但虚岁已十八,京中寻常这个年纪的姑娘家,早就嫁人生子了的。

跟在孙子身边,也是委屈了孙子,那十四五的花样年纪的小姑娘,才配得上孙子。

如今来了京里不缩起脑袋来,竟还伤了她拨去的丫头,不说手下留下疤来是坏事,竟还损了她颜面!

谢老夫人不愿意开口和个小丫头多口舌,只看了—眼身旁的万婆子。

万婆子是谢老夫人当初陪嫁来的,—辈子没嫁人,就伺候着老夫人,感情极好,这么—个眼神,她立刻就懂了老夫人意思,便对宝珠笑呵呵地招了手。

“姑娘快起来,老太太往日吃斋念佛,这两日身子不适倒正好缺了个丫头潜心拜佛,姑娘便随我去跪—跪,求得佛祖保佑老夫人身子快快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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