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南乔满心渴望,想瞧一瞧此刻的傅景淮,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在伪装表演。
在那昏昏沉沉之间,太医匆忙赶到。
赤毒蛛源于巫毒之术,太医仅能看出表面症状,对其内里根源却毫无头绪。
“王妃只是感染风寒,引发内热,王爷不必过于忧心。臣开几剂药方,王妃服用几日,便会康复。”
傅景淮亲自熬药,在床前悉心照料卢南乔,整整一天一夜,而后又通宵达旦地敲着木鱼、拨动佛珠。
“佛祖保佑,百病消散,愿我的妻子能得清净,远离一切苦难。”
次日清晨,卢南乔看着傅景淮双眼布满血丝,眼窝下乌青一片,心中五味杂陈。
“多谢。”
她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傅景淮心里莫名不踏实。
“乔乔,说什么傻话呢?你是我的妻子,是我要相伴一生的人,照顾你本就是我该做的。”
卢南乔微微扬起唇角,可眼底却不见多少笑意。
“身为范阳卢氏之人,能够嫁给你,也算是圆满了。”
听闻此言,傅景淮那颗紧绷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卢南乔生病的消息,传到了卢思瑶耳中。
第二天晌午,她带着补品来到晋王府。
“听闻姐姐回门之后,就一直病恹恹的,这可如何是好?”
卢思瑶支走下人,亲自端着一碗鱼翅燕窝,走到床边。
“这燕窝,是景淮哥哥送给我的新婚贺礼,如今转送给姐姐,希望能让你好受些。”
她话语里那股子炫耀劲儿,让卢南乔根本不想理会。
“你若只是来说这些,那大可不必。”
卢思瑶红唇微微勾起,用勺子将银色的燕窝倒在了地上。
“小时候,我体弱多病,景淮哥哥为了我上山出家祈福。后来得知我要嫁给江梓睿,他怕你从中捣乱,报复我抢走你的心上人,第二天就上门向你提亲了。”
说完,她笑得花枝乱颤。
“卢南乔,你是嫡长女又怎样?只要是我想要的,不管是宝物还是人心,你都得排在我后面。”
乌云密布,仿佛要压垮整座城,整个梅苑都被压抑的氛围笼罩。
卢南乔手心紧紧攥着床单,正要开口。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桌子上的果盘点心散落一地,烛台上的蜡烛也砰然坠地。
门外有人大喊:“地龙翻身啦,大家快跑啊!”
卢思瑶神色惊恐,立刻起身,想往门外冲去。
看到正要下床的卢南乔,她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姐姐,你就留在这地龙沟里吧!”
说着,她转身狠狠推了卢南乔一把,然后朝着门口狂奔。
但刹那间,房屋轰然倒塌,房梁砸下,挡住了去路。
千钧一发之际,傅景淮冲了进来。
“乔乔!”
听到声音,卢南乔忍痛拨开身上的碎瓦断墙,虚弱地回应:“我在这儿......”
可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盖过了她的声音:“景淮哥哥,救我!”
听到卢思瑶的声音,傅景淮立刻朝着她奔去。
“思瑶,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弯腰将卢思瑶抱起,毫不犹豫地冲向门外。碎石纷纷砸落,瓦砾四处飞溅。
“嘭!”
一根巨大的横梁,直直砸在了卢南乔的后背。
她看着傅景淮抱着卢思瑶的身影渐行渐远,吐出一口乌血,昏死过去。
夜深了,卢南乔被疼痛唤醒,浑身上下像是被撕裂一般剧痛。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熟悉的卢府别苑闺房。
耳边响起一道声音:“王妃,您醒了。”
一个陌生的丫鬟,伺候着卢南乔坐起来,并向她解释。
“昨日城东发生了罕见的坤维震荡,王府房屋坍塌严重,您娘家这边受影响较小,所以王爷带您回娘家暂住。思瑶小姐和江公子也回来了。”
听到这些,卢南乔下意识问道:“山杏呢?”平日里贴身伺候自己的一直是山杏,今日怎么换了人?
听到这话,丫鬟脸色微变,一副欲言又止、战战兢兢的模样。
丫鬟们面露诧异之色,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丫鬟壮着胆子说道:“夫人,今日如此喜庆的日子,为何要把那般晦气的东西抬进来?”
卢南乔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轻抿胭脂,将苍白的唇色染红,说道:“我嫁入王府时,躺的就是这棺材,何来晦气之说?”
丫鬟顿时闭上了嘴,赶忙喊人将黑棺抬进房里。
戌时三刻,吉时已过,傅景淮依旧不见踪影。
卢南乔心里明白,自己今晚等不到他了。
不过没关系,她等的本就不是他,而是赤毒蛛虫的最后一次毒发。
左心口处,一阵细密而连绵的悸痛传来,好似无数虫子在一点点啃噬她的心脏。
卢南乔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屏退了所有下人。
然后,她在桌前拿起笔,写下一封和离书。
她希望自己以范阳卢氏的身份死去之后,也能是个自由身,而不是晋王府的亡魂。
不再是哪家的女儿,也不是谁的姐姐,更不是谁的妻子。她只是卢南乔。
卢南乔摘下腕上的佛珠,将它与和离书摆放在一起。
从此以后,他们再无任何瓜葛。
亥时三刻,卢南乔体内的赤毒蛛再次发作。
她的五脏六腑几乎痛得痉挛,但还是吃力地拿起那本死亡回忆录。
“噗——”
一口乌血吐出,染红了地面,染红了嫁衣,也染红了回忆录的最后一页。
她混着血,写下最后几笔。
傅景淮,今日这场迟来的洞房花烛夜,便是我的死期。
往后你不必担心我会妨碍卢思瑶的幸福。
佛珠还给你,我们之间的种种纠葛也到此为止。
佛祖在上,今生来世,信女一愿不再做范阳卢氏,二愿与傅景淮永不相逢,三愿不入祖坟。
又是一口乌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支黝黑的毛笔。
铜壶滴漏“嘀嗒”作响,子时即将来临。
卢南乔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视线逐渐模糊。
心脏的跳动越来越迟缓,脏腑里的绞痛伴随着灼烧般的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一步一趔趄地挪到黑棺边,然后躺了进去。
看着这狭小逼仄的空间,她竟生出一种安心之感。
“嘀嗒——”
一声冗长的水声落下,子时到了。
卢南乔抹去嘴角的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推动棺盖,将棺材彻底合上。
咚——咚——
心跳声慢慢停歇。卢南乔放在棺盖边缘的手缓缓坠落,她闭上了双眼。
傅景淮,再见了。
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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