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院判不休不眠、亲自熬滋补的汤药送来东宫。
工部侍郎起早贪黑挑木材、画图纸,为太子和太子妃造新的拨步床。
“太子殿下无欲无求二十四载,还是头一次对女子如此痴迷。”
“咱们太子殿下啊,这是遇到真爱了。”
小侍女愤懑到红了眼睛:“太子殿下的真爱,不该是姑娘您才对么?”
从前,姑娘的事,太子哪样不是亲力亲为?
姑娘喜欢桂花蜜,太子特地在东宫种了两棵桂花树,每年亲自打桂花,再亲自给她酿蜜。
姑娘畏冷怕热,太子让人给东宫地下铺暗渠,冬日通热水,夏日通凉水,凡她涉足的地方,必定冬暖夏凉。
姑娘沾染疫病,太子掏空私库为她捐款修建庙宇,向神佛祈愿她岁岁安康......
所有人都觉得,太子殿下心悦孟扶春。
孟扶春也以为,燕华璋心中有她。
中秋那夜,燕华璋醉酒后闯入了她的房间,她误以为他终于要向他表达心意,就忍不住吻了他。
而他,也动情地回应着她。
可事后,他却动了怒气,冷漠地把她推开。
“扶春,父皇已经为我选好太子妃了,我对她承诺过,不会碰她以外的女子。”
“你是我养大的,让我为难的事,日后不要再做。”
隔日,他迫不及待公布了婚讯。
次月,太子妃就被抬入东宫。
一墙之隔,孟扶春听见燕华璋日日夜夜对着另外一个女子神魂颠倒、如饥如渴、欲罢不能......
她流干了泪。
天亮之时,她终于下定决心——
她要永远地离开燕华璋。
孟扶春刚回东宫,三日不见的燕华璋迎面走来。
她心中酸涩叫他:“皇叔......”
燕华璋停下脚步,冷淡提醒:“今日起,你跟其他人一样,唤我为太子吧,免得太子妃吃醋。”
“我会给你安排新住处,你收拾一下,准备搬出东宫,尽量不要出来碍太子妃的眼。”
突如其来的安排,让孟扶春怔了征:“可以先不搬吗?”
反正,再过十日,她就要去北楚和亲了。
燕华璋却道:“你已长大,我已成亲,你继续住下去,大家都不方便。”"
悬崖之下是湍急的河流。
孟扶春入水之后很快就陷入昏迷,昏迷前,她下意识抱住了一根浮木。
醒来时,人已经被捞上了岸边,燕华璋正在跟皇帝的近侍争执着想带她走。
见她睁眼,燕华璋通红的双眼露出喜色:“扶春,告诉他,你要跟我走!”
孟扶春吐了口中的水,缓了片刻,才回他:“殿下若肯休了太子妃,娶我,我就跟殿下走。”
燕华璋眼底的喜色转为怒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疯话么?孟扶春,你想找死么?”
“那殿下肯为我主持公道么?”孟扶春认真看着他:“太子妃要杀我,殿下愿意为我惩罚她么?”
燕华璋像是怒到了极点,眼睛红得近 乎滴血。
答案,显而易见。
这次,哪怕她差一点就死了,他还是坚定地选择了偏向他的太子妃。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孟扶春眼神沉寂,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个头:“我从未求过殿下什么,这次,只求殿下放我走。”
燕华璋额头青筋暴起。
过了许久,他才咬牙切齿:“滚!”
孟扶春默然看了燕华璋一眼,头也不回地跟着皇帝派来接她的侍卫走了。
和亲在即,她被安置在了皇帝寝宫旁的偏殿。
价值连城的补品、药品和护肤品,如流水一般被送入偏殿,太医们也进进出出,为孟扶春治伤。
就连皇帝,也频繁进出偏殿。
一则流言,在宫中疯传:“皇上看上扶春姑娘了,要娶她为妃,连封号都拟好了,就等三日后宣旨,昭告天下。”
消息传到东宫,燕华璋没什么反应。
恰巧,方盈的表妹入宫。
光天化日之下,燕华璋就把人给宠幸了。
宠幸完,他广发喜帖,宣布三日后纳太子妃的表妹为侧妃,要在东宫大摆宴席。
孟扶春收到喜帖,只看一眼就丢在桌案上了。
才娶了方盈,又要娶她的表妹,燕华璋不知是犯了哪门子的失心疯。
不过,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她叫宫人拿出从东宫取来的旧物,全部整理出来,在殿外烧了个火盆,把和燕华璋的牵绊全部烧掉。
第一件,是燕华璋雕刻的一对手牵手的木偶小人。
第二件,是燕华璋亲手画的双人画像。
第三件,是燕华璋亲自为她做的一支花开并蒂的发簪。
......
最后烧的,是她亲手缝制的嫁衣。
火,烧了两天两夜。
第三日,孟扶春穿着一身繁琐华丽的新嫁衣,画着浓艳的妆容,被北楚的迎亲使臣扶上花轿。
和亲公主远嫁,太子奉命送嫁至城门外。
晨光里,秋风吹起和亲公主的黄金面帘。
燕华璋看着她的侧脸,莫名觉得眼熟,想上前细看。
这时,属下走到他身旁:“殿下,人手已经安排到位,您该回宫准备了。”
“属下预计,午时便能控制住老皇帝,助您拿下皇位。”
燕华璋收回视线:“回宫。”
疾驰的马匹,从孟扶春的马车旁飞奔而过。
她掀起帘子,对着燕华璋远去的背影,轻声:“燕华璋,就在这里告别吧。”
这次,是真的要诀别了。
这一生,下一世,你我都再不复相见。
"
安宁公主最喜欢折腾人,重阳宴特地选在京城最高的猎月山,要爬三千石阶才上得去。
别的公主贵女和妃子都是坐轿子被抬上去,方盈说,她偏要走上去。
反正,重阳宴在明日。
刚爬了几十个台阶,方盈就嚷着腿软。
燕华璋说背她,可刚背着走了片刻,她就闹着下来:“殿下的骨头和肌肉硌得臣妾浑身疼,臣妾还是让别人来背吧。”
燕华璋眸光一转,落在孟扶春身上:“你来。”
孟扶春嘴巴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瘦削的身体越过一众侍女,走到方盈身前,僵硬地弯腰。
方盈眉眼弯弯:“扶春,我上来啦。”
身上一沉,方盈跳到孟扶春背上,双手紧紧勒住她脖颈,把重量全部压在她身上。
孟扶春拿出毕生力气,才勉强将人背着。
每走一步,都让她喘不过气。
爬完一百个台阶,她脚下一个踉跄。
“废物!”
燕华璋叱骂了一声,上前稳稳接住方盈,把人抱在怀里温柔安抚。
方盈捂着心口,惊吓未定却还是劝道:“殿下,别怪扶春,她不是故意要摔臣妾的。”
燕华璋却冷声:“既然站着走不好路,就跪着上山。”
孟扶春被丢在山道上。
她抬头望着看不见头的石阶,许久之后,才跪了下去,拿膝盖一步步往上爬。
每爬一个石阶,就忘记一段和燕华璋的重要记忆——
第一阶,忘掉她和他的第一面,八岁的她,从草席下扒出浑身是血的他。
第二阶,忘掉她第一次来癸水,他疼惜地抱着她,温柔耐心地教她以后每月要如何保护自己。
第三阶,忘掉她染上疫病那年,他衣不解带守了她半月,跪地抄经书到站不起身,膝盖疼了一年有余。
......
二千八百个石阶,孟扶春从白日爬到深夜,又从深夜爬到天际泛白,再到日上三竿。
人如潮涌的山道,最后只剩她一人。
她挪动着双膝,分不清脸上滑落的是泪还是汗,更分不清腿下流的是雨还是血。
等她到山顶时,人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只能随便找了根圆柱靠坐着休息。
恍惚中,她听见旁边有人聊天:“听闻,今年的重阳宴是鹿肉宴?公主是从哪里弄来的鹿?”
安宁公主的语气,趾高气昂——
“这鹿,是太子哥哥在三年前的秋猎上活捉的。他当时把鹿送给了孟扶春那贱婢,本公主千方百计都没抢过来。”
“前两日,太子哥哥才告诉我,说当年鹿太小了,他怕我养死了会伤心,才给孟扶春那贱婢养的。”
“我让人烹了炭烤鹿排、鹿肉火锅、鹿血羹......你们今天有口福了。”
“......”
孟扶春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彻底清醒的同时,从头凉到了脚底。
那头鹿,是燕华璋送给她的十四岁生辰礼物。
把小鹿交给她时,他曾郑重地叮嘱她,鹿是很有灵性的动物,要把它当成孩子一样照顾。
可今日,他却把她的孩子送上了餐桌!
孟扶春目眦欲裂,全然忘了疼,撑着皮开肉绽的膝盖,起身要去抢回她的鹿。
然而,她刚站起来,就被一只大手按回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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