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河指了指左边那几个档案袋,语气变得异常干练:“东头搞私矿的‘赖皮狗’,专门在国道上设卡收过路费的‘刀疤刘’,还有那几个专门倒腾文物的二道贩子,名字、住址、手底下有几条枪,都在这儿。”
他又指了指右边那几个黑皮笔记本,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坦然。
“至于这个,是账本。”
周扬挑了挑眉,随手翻开一本。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笔账目,时间、金额、来源,甚至连送钱人的名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李长河不是什么清官,这几年,这手确实也没少伸。”
李长河从口袋里摸出一袋旱烟,卷了一根,点着了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有些沧桑:“军师给的钱,赖皮狗给的干股,我都收了。我不收不行啊,周警官。在这地界,你要是想当个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第二天早上脑袋就得挂在旗杆上。”
他吐出一口青烟,指着那账本:“但这每一笔钱,我都记着。其中的大头,我托人去县里备过案,算是‘暂存’。当然,我也留了一小部分。”
李长河看着周扬,那双老眼里透着一股子坦诚的光:“我也有老婆孩子,都在县城里上学、过日子,得花钱。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在这种地方当个过街老鼠一样的镇长,我想让他们过得体面点。这点私心,我有。”
周扬合上账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是土生土长的黄崖人。”
李长河叹了口气,目光透过窗户那层塑料布,看向外面灰黄的世界:“以前这儿虽然穷,但人心不坏。但这几年……乱了,彻底乱了。看着这镇子变成土匪窝,变成销赃窟,我这心里也不是滋味。”
“可我能怎么办?我就是个光杆司令,派出所之前那是马旦的地盘,马旦又是那种混日子的主。我无力回天,只能同流合污,先保住这条老命。”
说到这儿,李长河猛地掐灭了烟头,那点火星在指尖烫了一下,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周扬,那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火苗:“但今天,我看明白了。你周扬不是来混日子的,也不是来捞钱的。你是把快刀,是把能把这烂透了的脓疮给挑破的尖刀。”
“周警官,这些东西你拿去。”
李长河把那堆档案往周扬面前推了推,声音低沉而有力:“只要你能把这帮祸害给除了,把这黄崖镇的天给捅个窟窿透透气。我李长河这百十斤肉,哪怕以后去坐牢,我也认了!这几天,你要人有人,要粮有粮,只要我这镇长还能说得上话,绝对不给你拖后腿。”
……
从李长河那个破败的小院出来,外头的风沙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昏沉,像一口倒扣下来的生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扬紧了紧领口,军靴踩在松软的浮土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
李长河最后那番掏心窝子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
这老头子,说到底也不是那种烂到骨头里的恶棍。
在这黄崖镇,在这片被文明遗忘的戈壁滩上,想活下去,想护着家里那点妻儿老小,不低头不行,不把手弄脏了也不行。
这就是所谓的“身不由己”。
马旦也是一样。
那个整天眯着眼、看似窝囊废的所长,之所以在大风天躲进羊圈里避祸,不是因为他不想当个好警察,而是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他没有周扬这身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杀人技,也没有那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世背景。
在这群狼环伺的地方,他若是硬挺直了腰杆,坟头草恐怕都已经两米高了。
周扬甚至想到了自己。
他又何尝不是被命运的大手推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