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请转接102科研基地的徐苏月同志,我是她儿子祁淮野。”想想祁淮野额外加了一句,“就说我有要紧事需要找她确认。”
接线员回复:“好的,请您稍等。”
大约等了两分钟左右,那边才接通。
“喂?”
本来站姿放松的祁淮野,听到对面突然传来声音,握着电话的手指颤了颤,身体蓦然绷紧了。
然而他的紧张显然多余且可笑,因为他很快发现,电话那端的人根本不是徐苏月,而是一道极其陌生的年轻女音。
“祁同志是吗?我是徐老师的助理钟琴,徐老师应该提起过我。”
他恹恹地垂下眸:“徐同志怎么不接电话?”
这对母子感情淡薄至极,徐苏月的助理都习惯了,对这个称呼没有感到什么疑惑。
“徐老师正在观察实验标本,走不开。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由我帮忙转告徐老师。”
又是这样!
虽然早早知道自己不如一堆植物重要,祁淮野仍觉得无比讽刺,嗓音冷淡又郑重:“请你立刻转告她,我有重要的事情要问她,请让她现在务必接听电话。”
那头顿了顿:“好的,请你稍等。”
这一转述便又过去了五分钟,那边似乎正在做学术争论,徐苏月接起电话时依旧吵闹得不行。
她一边揉捏眉心,一边疲惫地问:“祁淮野,你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非得要我现在接听电话?”
这句话犹如兜头浇下一盆凉水,把祁淮野心中那丁点母子温情泼得一干二净。
“你早些年是不是在淮县给我订下了一门娃娃亲?”
“嗯……”
得到想要的答案,祁淮野挂断了电话。
而另一边。
徐苏月正在凝神听研究员的汇报,连连赞赏道:“……嗯,不错,这批实验苗长势不错,你们组的方法都很科学,继续观察下去。”
等到处理完这件事,她才想到儿子似乎刚才问了自己什么事,正要开口再问一遍,然后听到了那边传来的嘟嘟声。
挂断了?
徐苏月疑惑的蹙紧眉头。
“徐老师,三号样本被污染了,您快过来看看……”有学生焦急喊道。
徐苏月放下电话,暂时将此事抛到脑后。
-
军区。
陈司令还在眼巴巴等着。"
在祁淮野心中,向来只有部队和国家,不掺杂任何私人的情感,以至于二十八岁了还没解决个人问题。
尤记得在去年的表彰大会,上面特意安排文工团单身的台柱子给他献花,意思很明显。
老首长勒令他当天一定要表现和善。
当天,祁淮野的确听命令,努力不摆臭脸扬起唇角。
结果那皮笑肉不笑的凶狠模样,当场把女同志吓得瘫坐在地上。
那是笑吗?
不知道还以为两人有深仇大恨呢!
如今他未婚妻居然找上门来了。
“你小子该不会是在外面杀人放火了吧?”陈建国觉得这个可能性更大。
祁淮野懒得搭理他,起身往外走。
眼看人走得头也不回,一心八卦的陈建国哪肯干,赶紧让通讯员给他解绑。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会客室。
得知祁淮野未婚妻就在里边打葡萄糖,陈建国往玻璃窗瞅了眼,顿感惊为天人,啧啧出声:“这是从哪来的小仙女?”
往那一坐,整个会客室突然亮堂起来。
听到葡萄糖三个字,祁淮野心脏便是一跳,再顺着玻璃窗看去,屋里面只有姜莱一个人。
她的头巾已经摘了下来,露出白净好看的脸庞。
虽然还穿着那身打补丁的衣服,但耐不住那张脸太明艳了,穿在她身上就是显得时髦。
“你小子艳福不浅,对象真好看。要是寻仇,死了也甘愿。”陈建国惊叹出声。
祁淮野掀起眼皮:“少胡说八道,姜同志是来找未婚夫的,那个人不是我。”
听了这话,陈建国泄气地耷拉肩膀,下一刻重新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打量老战友,“你怎么知道那么清楚?不对劲啊!”
面对他狐疑的目光,祁淮野神色自若,没有丝毫变化。
陈建国眼睛一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去帮你问问,既然没结婚,这墙角就还能撬。”
“……”
祁淮野有素质有原则,但显然兄弟看热闹不嫌事大,跟泥鳅一样,一下子就钻进了屋内。
他冷冽一张脸跟进去。
“同志,你好,我叫陈建国,是祁淮野的朋友。”陈建国走到姜莱旁边,自来熟地进行自我介绍。
部队常服没有肩章,不过来人身上的军装有四个兜,这是干部的标志。
姜莱肃然起敬:“陈领导你好。”
她往后两人身后看了看,没瞧见第三人。"
他用力捏紧拳头。
姚政委看得眉头狂跳,老祁今天吃火药了?
他在心里琢磨着,瞧瞧祁淮野那脸臭的,完全没有要结婚的喜悦,难道是对这门亲事不太乐意?
心里存着许多事,祁淮野大步离开训练场。
然后冷不丁出现在了老首长的办公室。
陈司令放下陶瓷缸,警惕地问:“你来干什么?”
祁淮野眉目锋锐:“我来拿回结婚报告。”
听到他这么说,陈司令有种果然如此尘埃落定的感觉,昨天连恐吓带命令才让这根刺头听话。经过一晚上思考,他这会儿才咂摸过味儿来了,想要反悔了。
“你来晚了,报告已经连夜审批下来,下午你们可以去领证了。”
“这么快?”
祁淮野薄唇抿直了,眼神渐淡。
早知道他训练前过来堵陈司令就好了,昨晚他越想越后悔,认为还是要在提交结婚报告前征询下姜莱的意见,起码要先过礼吧。
这是最基本的尊重。
她孤身一人来到大东北,本来就没有安全感。现在先斩后奏,会不会觉得他对这桩婚事太敷衍,不够重视?
“领证先不急,下午我要先请个假。”他打算去商场订购三大件,缝纫机、自行车、手表。
不行,三转一响太普通了,干脆凑齐五大件。
祁淮野记得小侄子年前说过,家里从天津712厂订购了一台彩色电视机。
对了,进口洗衣机也要有,姜莱那双手娇嫩,从没干过粗活,有洗衣机会方便许多。
还有录音机、电风扇,沙发……
这么一盘算下来,他这些年攒下来的津贴不知道够不够置办彩礼?
陈司令见这小子眉头越皱越深,脸色越来越严肃,不知道他心里活动丰富到连结婚用买几床被罩床单都想好了。
只是误以为他请假是要逃婚,当即瞪起了虎眼:“不行!”
“下午你必须去领证,这是命令。”
转头,就有小道消息传出来,祁淮野被老首长押送上吉普车去民政局了。
短短一个中午的时间,营区的人全都知道了。
祁团长不愿接受包办婚姻,誓要打一辈子光棍!
他们不约而同地同情起那位姜同志来。
也不知道上辈子她造了什么孽,才当了祁团长的未婚妻,受这些苦。
-"
就在这时,林技术员从外边小跑进来,兴奋地说:“手术室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姜莱慢慢挽起袖子:“现在就可以。”
有了林技术员的帮忙,下午那场手术完成得很顺利。
到了傍晚雷暴醒来,精神头恢复得还不错。姜莱开上一些药,跟祁淮野开车把小家伙接回家去修养。
也许是这一天实在太累了,抵达家属院的时候,祁淮野回头发现姜莱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他没忍心喊醒她,绕到副驾驶,轻手轻脚地把她抱起来,送回卧室去睡觉。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到了。
包括隔壁。
李大娘看姜莱被抱回家去,短而粗的眉头快要打结了。
“诶哟,真是世风日下,看看哪家小媳妇跟她似的妖妖调调,连路都不走,让男人抱回家里去。”
大军媳妇脸皮嫩,听到这话脖子都红了:“人家小夫妻才新婚,恩恩爱爱,很正常。”
“大老爷们是干大事的,哪有一直缠着男人的?”李大娘翻起白眼,大刀“哐哐”剁着野菜弄鸡食。
好媳妇就该像她一样能干。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怀身子七八个月了,照样下地收麦子,割得又快又利索。
那挑粪的双桶,满满当当,压弯了扁担也没见她吭一声,比个老爷们儿还能扛事儿。
回到家里,屋里屋外更是收拾得亮亮堂堂,妥妥帖帖。
这样的媳妇娶回来才叫值!
李大娘麻利地搅和好鸡食,抓了把撒进前院的鸡槽,端着剩下的大半盆,做贼似的闪进厨房。
西南角用木头隔出个小空间,上头严严实实盖着块洗得发白的大黑布,那里面可是她藏着的“聚宝盆”。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布一角,里头赫然挤着三只正下蛋的母鸡和十二只圆滚滚的鸡崽。
鸡崽是自家母鸡偷摸孵出来的,刚二十多天,个个肥嘟嘟,看得李大娘心花怒放,错不了,长大以后肯定也是下蛋的一把好手。
“妈。”大军媳妇跟进来,反手就把厨房门闩上,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颤:“这动静太大了,我心慌得不行。要不,还是拿到黑市上处理几只吧?”
她每回喂食都提心吊胆,生怕那老母鸡不识趣地同时咯咯,动静太大把隔壁招来。
这年头,家家户户养鸡那可都是有定数的,只准养两只,她家这足足超了一窝,多出好几倍去。要让人逮住,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更让她心里发毛的是,这事她男人还蒙在鼓里呢。
“卖?卖什么卖?眼皮子浅的东西。”李大娘狠狠剜了儿媳妇一眼,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
“家里多久没见荤腥了?你男人和儿子们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全指着这几个宝贝下蛋补身子呢。”
“要是你争气考个工作回来,家里不用全指望大军一个人的死工资,老娘至于冒那个险吗?”
直到把大军媳妇说得垂下头去,无地自容。李大娘才得意地撇撇嘴,传授着自己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