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黎漾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手心,深吸一口气,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腿有点软。
她扶住路边的路灯杆,站了一会儿。
谢宗叙。
那个谢宗叙。
谢忻航的三叔。
整个京市商圈提起名字都要客客气气的人物。
她上了他的床。
她!怎么敢的!
黎漾闭上眼睛,那天早上的名片她看见了,但她没敢看上面的名字。
她不想知道自己睡的人是谁。
只要不知道,她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现在,黎漾把脸埋进手心。
她现在知道了。
不仅知道,还被人家堵在停车场,加了微信,说等他想好怎么追究责任再联系她。
追究责任。
她能负什么责任?
她一个学生,他能让她负什么责任?
黎漾越想越慌,摸出手机想给林轻卿打电话,刚翻出通讯录,手指就顿住了。
怎么说?
说她睡的人是谢忻航的三叔?
林轻卿是她最好的闺蜜不假,可林轻卿也是谢忻航的朋友。
这事儿要是让林轻卿知道了,谢忻航八成也就知道了。
谢宗叙是他亲三叔。
她叹了口气,这关系乱的。
黎漾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宿舍走。
算了,先回去再说。
……
京城谢家老爷子的八十八岁寿宴将至。
整条胡同都在连夜挂灯,朱红大门外蹲着的石狮子脖子上都给系了条红绸,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办喜事。
谢家那位老爷子,当年可是跺跺脚四九城都得抖三抖的人物,如今虽退下来了,名头还在那儿摆着。
寿宴自然是大操大办,据说光是拟名单就拟了三轮。
去谁不去谁,这里头的门道,比《红楼梦》里的茄鲞做法还复杂三分。
寿宴前夜,东四十条一处高档公寓。
黎漾那辆冰川白的保时捷911在底下车库停稳时,车载音响正放到《空城计》里“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那一句。
她掐了火,没急着下车,对着化妆镜把耳朵上那对夸张的流苏耳环摘下来,换成一副低调的珍珠耳钉。
手机还夹在耳朵边上,那头是闺蜜林轻卿在咋呼:
“你真不来同学聚会啊?许淮北也在,他刚还问你来着。”
“问我干嘛?”
黎漾打断她,语气淡得像杯白开水,“我爸回来了。”
那头沉默两秒,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什么?黎叔叔不是在三亚钓鱼吗?怎么突然——”
“我哪儿知道,本来要说去蹦迪的,这下好了。”
黎漾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地下车库的水泥地上,嗒嗒响,
“挂了挂了,回头说。”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
妆容没问题,衣着没问题,问题在于。
二十分钟前她阿姨打电话来时,她可是亲口说的“在家看书呢,哪儿也没去”。
谁成想那位说好了后天回来的黎路乾同志,会搞什么提前返航的把戏。
电梯门一开,她就知道不对。
玄关的灯全亮着,客厅的灯全亮着,连走廊尽头那盏平常舍不得开的落地灯也亮着。
灯火通明得像要拍电视剧,黎漾那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回来了?”
沙发上传来的声音不紧不慢,却让她后脊梁一紧。
黎路乾坐在那张红木太师椅上,面前的紫砂壶还冒着热气。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藏青色唐装,手上捏着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但黎漾太了解她爸了,这种看不出表情的表情,就是最危险的信号。
“爸,”
黎漾换了拖鞋,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
“您不是说后天才到吗?阿姨他们呢?”
“你阿姨在厨房给你炖燕窝。”